沈照夜看见了。
他宁可自己没看见。
三年前他被踢出府,满京城都笑燕骨王嫌儿子丢人,边军里也有人叹王爷狠心。沈照夜那时从雪地里爬起来,嘴上骂得极难听,背过身却没敢回头。他怕回头看见父亲真的厌弃,也怕看见那扇门合上后,自己连恨都没地方搁。
病榻上的沈惊寒没给长篇解释,只把视线移到他的右袖,又转回他脸上。
喉间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疼也得踢。”
沈梨低下头,半天没写。她想笑,因为这确实像沈惊寒能说出来的话,硬得没有半句软和,她也想酸,酸到眼眶被炭火熏得发涩。原来当年那一脚,在父亲心里不是嫌弃,不是断亲,是把沈照夜从王府最深的网心里踢出去。
沈照夜蹲在那儿,左手慢慢松开,又重新搭回膝上。嘴角那点惯常轻佻还在,被风吹薄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低啧了一声。
“王爷这账算得精。”沈照夜道,“一脚换我三年饭钱,合着我还赚了?”
沈惊寒眼皮很沉,却还看着他。
沈照夜又道:“可惜周叔煮粥难吃,路上还老让我睡破庙。你当年若多给点银子,我也不至于欠柳老板一千二百两。”
老周在门口冷冷道:“那一千二百两,有九百两是你自己喝的。”
“周叔,病榻前给我留点孝子脸面。”
沈梨低着头,终于在旁录边角写下一行小字:王爷短醒,世子问逐子旧事,王爷答疼也得踢。
这一页不入寻常病案,只封亲眷短醒录,非顾砚舟、沈梨、沈照夜三人不得启。她写得很慢,写到“踢”字时,笔锋压重了些,像要把这句话钉进纸里,又怕钉得太深,刺痛榻上榻下两个人。
沈惊寒的呼吸开始发重。
沈照夜立刻收了话头,站起身退后。他知道不能再问。三年前黄册是谁改的,西宫偏籍牵着谁,旧图熟人手势通往哪里,沈惊寒若这时多吐一个字,可能就要把这条命往鬼门关再推一寸。
可他仍想听。
人就是这样贪心。被父亲承认护过,便想知道护他的是哪一刀,知道那一脚不是弃,便想知道自己在外三年风雪里受的苦,父亲又在府里替他挡了多少黑暗。
沈惊寒看穿了他的贪心。
他稍稍动了动手。
沈梨连忙俯身:“爹?”
沈惊寒没有碰她,也没有碰药。他只是用很慢的目光看沈照夜,又看老周。最后,那目光往窗外停了一瞬,越过王府深墙,越过三年前那道关门声,落向更远的京城,还有旧离旧路之间。
“别急。”
这两个字比先前更哑。
沈照夜喉间像塞了一口冷雪,脸上却还笑着:“我急什么?我这个人最惜命,别人拿刀架脖子上,我都能先问价钱。”
沈惊寒脸上有很淡的疲意,也有一点沈照夜熟悉的嫌弃。
这种嫌弃,反倒让沈照夜心里稳了些。
至少他爹还嫌他。
嫌他贫,嫌他装,嫌他明明把自己折腾得一身病,还要站在榻前装没事。沈惊寒从前看他斗鸡走马时,也是这个眼神,像随时想再踢一脚。到如今沈照夜才知道,那眼神底下藏过一张网。一张父亲宁愿被人误会断亲,也要替他撕开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