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右手今日金贵，在袖子里享福呢。”沈照夜把怀里的油纸递过去，“陆沉给的无字纸屑，宫谱装订压痕旁有淡朱色。还是老规矩，不抄，不拓，不让第三人摸。你看孔距，旁录写清楚，别写推断。”
沈梨接过封物，隔着油纸按住边角，脸色比刚才稳了些：“老周叔看过了？”
老周点头。
沈梨这才转身，让小丫鬟取封匣。她又抬头：“废驿里动刀了吗？”
沈照夜笑：“陆沉怕我死早了没人查，暂时舍不得砍。”
“我问你有没有动刀。”
“没有。”沈照夜收了笑，“刀停一夜，旧离共查。留条在陆沉手里，副录明早补。”
沈梨垂眼，记下“刀未出鞘”四字。
外头夜巡道上忽然传来一串急脚步。
一个亲卫奔到廊前，压着嗓子：“世子，藏锋楼外层纸库起烟。”
沈照夜眉间那点懒散，散干净了。
沈梨一下扣住账册，封匣还开着，老周转身望向藏锋楼方向，秦野已经转过去，独臂一抬，廊外两个亲卫马上跟上。
“火势多大？”
“外层纸库东角冒烟，火舌不高，守楼亲卫已经取水。霍老那边没惊动内层，藏锋楼门还闭着。”
“纸库东角。”沈梨低声重复了一遍，脸色变了些，“那儿靠着外层案房旁柜，纸多。火真烧起来，烧不进内楼，却能逼人调开后墙守位。”
沈照夜看了她一眼：“梨子长进了，都会替贼想路了。”
沈梨没理他这混账话：“我去旁录。”
“离火三丈外，别靠近纸库门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沈照夜朝藏锋楼走，秦野在前头开路。
藏锋楼外层纸库在楼侧偏北，平日只放旧纸副册、废封皮、领物草签，还有被楼规退回的无用纸料。算不得要害，却正卡在外层案房跟后墙巡道之间。
今夜风往西压，烟从东角低低伏出来，不急着冲天，像有人拿湿柴慢慢熏。
“水桶从南井来，沙袋从西廊取！”方奎不在，临时带夜值的小校嗓子发紧，“后墙两人留下，别乱动！”
话刚落，药房方向传来一道苍老急切的声音。
“不可泼整桶水！纸一塌，烟反倒堵进楼门。先拿沙压东角，湿麻布盖窗纸，西窗开半扇散烟！”
沈执提着一盏风灯快步赶来，灰袍下摆叫雪水打湿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药房小厮，一个抱麻布，一个提木桶。
老管事满脸急色，到了沈照夜面前便躬身：“世子，老奴来迟。藏锋楼纸库最怕闷烟，若等南井水来，纸先熏坏。药房外柜旁有防火沙，走侧廊最近，请准老奴带人取沙封火，再让北墙茶炉旁两个夜值搬水应急。”
沈执这一番安排听着稳，连小校都下意识转向沈照夜，等他点头。
北墙茶炉旁两个夜值若走，楼后守卫就会短出一段。那段不长，半盏茶便能补回，半盏茶足够一只手探进门缝，也足够一个眼熟的人，站到不该站的位置。
沈执还躬着身，额前有汗，他抬头看沈照夜，满脸忧急：“世子，楼里纸册若毁，明日监军署和钦差都要借口发难。老奴在王府管药房多年，火沙火桶旧规都熟，愿担这个责。”
沈照夜没急着答。
沈执又催：“请世子准令！”
秦野目光压低，廊影里几个亲卫无声靠近，都没立刻动。
沈照夜看着沈执，忽然笑了：“沈管事真是王府老忠仆，半夜起火，跑的比我这个败家子还快。”
沈执脸上没半点被讥讽后的恼色，只低头：“老奴不敢。王爷病着，世子夜巡，府中出火，药房也有救急之责。”
“有理。”
沈照夜伸出左手，指了指纸库东角：“照沈管事说的办。外柜防火沙先送来，麻布打湿，西窗开半扇。别让烟堵楼门，也别让火往梁上走。”
沈执躬得更低，像松了口气：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沈照夜等沈执走出三步，才偏头对秦野道：“把他空出来的地方补上。”
秦野没多问，独臂一挥，早等在廊影里的四个亲卫立刻分开。两人贴向北墙茶炉，替下即将被调走的夜值，一人绕到侧廊尽头，手按刀柄，站在沈执必经的转角，最后一人直奔楼后雪地，步子轻的像贴着墙影滑过去。
沈梨看见这一幕，扣着账册的力道慢慢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