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的人不是黑衣人。
十几个卸甲老卒从外院小门冲进来，衣裳各异，有人还披着半件睡袍，脚上靴子都没系紧。这些老卒本就被纸库火警惊醒，披衣候在外院廊下。破墙声一响，他们反倒比内院亲卫更先抄近路赶到。
领头的灰须老将手里攥着一把旧朴刀。刀柄油亮，刀口缺了两处。他看见破墙处的黑影往侧院绕，问都没问，直接把朴刀往雪地里一杵。
“堵口！”
旧部老卒们沉默的散开。
他们年纪都不轻了。有的背驼，有的跛脚，平日站在外堂质问世子时，眼里多半是审量跟不服。可今夜破墙声一起，这些人像从旧战场里醒了过来。手里还是当年守霜关的旧朴刀，脚下却半点不含糊。
灰须老将朝沈照夜扫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没请令，也没表忠。他只是把旧骑牌重新塞回衣襟，转身站到侧院缺口前，刀锋向外。
“王府后路，老子们先看着。”他嗓音沙哑，“世子要骂，等天亮。”
沈照夜喉头动了下，脸上还是那副欠债不还的混账笑：“骂什么？诸位老叔今夜算加班，明早找沈梨记账，王府欠你们一顿热酒。”
有个老卒啐了一口：“少拿酒糊弄人，先活过今晚！”
话糙，脚下稳。
侧院第一个黑衣人撞上老卒刀阵时，显然没想到这里突然多了一堵人墙。他弯刀斜切，被灰须老将一刀磕偏。旁边跛脚老卒抄起木盾，砸在他膝上。黑衣人闷哼跪地，还没来得及吞嘴里的蜡纸，后头老卒已经用刀背敲掉他下巴。粗麻绳一绕，人直接拖进雪里。
沈照夜眼睛亮了一下：“留得好。老叔们比秦统领会过日子。”
秦野那边被弯刀头目压的又退了一点，听见这句，险些气笑。
可这半口气，确实争出来了。
亲卫盾线稳住。侧院缺口被旧部堵上。梁上黑影也被老周盯住。黑衣人再想一口气冲到藏锋楼门前，已经失了最要紧的先手。弯刀头目明显也看清了局面，忽然低哨一声，后头两人同时掷出短弩。目标不是秦野，是雪地里的旧离箭羽。
弩箭打碎木桩，几支青翎箭羽被震飞，正好散向亲卫脚边，还有侧院老卒阵前。
沈梨立刻扬声：“旁录记明，箭羽为来人故置，后以弩箭震散！”
她声音清脆，在乱战里像一枚小钉子，把对方泼来的脏水钉回原处。两个守楼亲卫横身挡在石台前，刀没出鞘，却把她身前封成半扇门。沈梨不再逐字喊，只把每一处故置、每一次震散，全压进账册里。
弯刀头目的视线越过秦野，第一次盯住沈梨。
紧跟着，他刀势一下变急。
秦野被他连斩三刀，刀刀压在独臂所能回护的尽头。第三刀落下时，秦野肩侧旧伤被震开，血线渗了出来，却还是用刀柄撞上对方胸口。两人同时退开，雪泥溅起。秦野单膝差点触地，硬是用刀撑住。
沈照夜袖里的右腕，猛的跳了一下。
风声、刀声、马嘶、人喊，在这一刻乱成了一团。可乱声里有条很细的路，从弯刀头目脚下那片雪泥，滑到他左肩，再从短刃弧线折向秦野空出的半步。亮雪下头压着一块滑石。秦野若顺势退脚，脚筋正好送到短刃口上。
沈照夜知道那是死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