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截松砖嵌在墙根第三层，边缝里还夹着一层灰白的雪粉。
若是临时撞塌，砖口该是参差乱裂的。偏那一处断面齐的很，白天必有人顺着缝试过一遍，又拿雪泥糊住。等夜里外头一撞，旧墙就顺着那道暗伤垮了。垮得还巧，够人进，够风扑进来，也够把王府这一角撕出个漏风漏刀的口子。
沈照夜看见了，嘴上没喊。
他左手拢着旧氅领口，脚下往后退了一步。雪被踩出一声轻响，混在刀声里不显，可离他最近的沈梨听见了，笔尖一下悬住。老周也把视线从梁上那道黑影，挪到他脚边。
弯刀头目也瞧见他退了。
蒙面布后，那双细长的眼微微压低。他没再急着逼秦野，刀锋往外一撩，亲卫盾线被逼退半尺。人借着那点空隙斜滑出去，直接奔向沈照夜站的石阶下。
秦野横刀一拦：“回来！”
弯刀头目肩头一沉，后头两个黑衣人同时顶上。旧离青翎箭羽被他们踢的满地乱滚，脏证散了一地。秦野被两具短弩压住一瞬，再劈开刀光时，那头目已经越过盾线的缺口。
沈照夜把眼睛睁大，火光一照，脸上那点苍白更像真的。
“哎哎哎，冲我来做什么？”
他一边往演武场中间退，一边扯着嗓子喊：“冤有头债有主，燕骨王府欠你们什么，你们找我爹去。我爹有钱！”
这话喊的又急又怂，侧院堵口的老卒听了，眉梢都跟着一跳。
灰须老将刀上还压着一个黑衣人的弯刀，忍不住骂了半句：“这混小子......”
话还没落，他眼角扫见沈照夜退去的方向，心里反倒吊的更紧。演武场中央雪面开阔，夜里练兵的木桩早挪去了边上，正是最没遮挡的地方。世子若真被逼到那儿，四面来刀，秦野想救都要慢上一拍。
旧部老卒们看不出沈照夜在算什么。
他们只瞧见那个三年前被踢出府的草包世子，披着半湿的旧氅，右手缩在袖里，脚步踉跄，退得狼狈。
沈照夜自己清楚这片中圈。
旁人只记得他当年怕练刀，没人记得，他在这片中圈里装摔过多少回。哪处木靶拔走后会留坑，哪道灰线下头压着硬土，哪块雪看着平整、脚底一踩就会空一截，他比府里不少亲卫记的还清。
他不能把人留在破墙口。
旧离箭羽也好，监军旧令也好，只要人还堵在那儿，这些东西就会继续往王府人脚下滚。他得让所有人看清，是来人追着他进了中圈，不是王府预先设阵杀人。
“护世子！”
有个老卒忍不住要转身，被灰须老将一刀背砸回阵里。
“堵口！”灰须老将牙关咬的发紧，“你过去，后头就漏了！”
那老卒硬把脚钉回雪里。
弯刀头目听见“我爹有钱”几个字，刀势果然快了些。他身形低伏，弯刀贴着雪面斜斩，刀锋还没到，一线雪粉先被刮起来。沈照夜连忙后仰，脚下一滑，差点摔坐下去。左手慌忙抓住旁边半截断木桩，才勉强撑住身子。
这一滑，太像真怕了。
连秦野都在那一刻绷住了背，刀锋硬吃下对面一击，撞开两个黑衣人的夹攻，抬脚就要往沈照夜那边冲。
“秦野！”沈照夜声音发虚，“你守住啊，别让他们全过来！”
秦野那一步，生生停住。
这话听着像怕死，到了秦野耳里，却把他那股火气按回刀柄。他看见沈照夜左脚落的地方，正踩在中圈外那条旧灰线后头。那是演武场冬日练骑射时留的标记，绕着中圈半弧，大半被雪盖住，只在几处薄雪里露出浅浅一痕。
灰线再往后三尺，就是秦野盾阵一息能接住的位置。
再往前，离破墙口和侧院都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