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裂响很轻,混进风雪里,几乎听不见。
弯刀头目却听见了。
他能在乱军堆里活到今天,靠的从来不只是一把快刀。脚下薄雪一松,他本该顺着雪坑跪下去,可肩背忽然一沉,他竟从塌陷处硬拔出了半步。弯刀贴着雪面横扫,没再贪沈照夜的胸口,刀口一转,斩向那只一直藏在袖里的右手。
三步。
刀锋到袖口,只剩三步。
弯刀头目的脚尖从塌下去的薄雪里抽出一点,另一只脚已经借力踏前。那一脚踩的狠,雪坑边缘被踩碎,冻土飞起来,刀势借着他低伏的身形,贴着雪面卷过来。
沈照夜脸上还是那副怕死的白。
他还往后缩了缩,像要把自己整个塞进旧氅里。旁人看了,只会觉得这是刀锋临身前最后一抖。
老周却盯住了他的左脚。
那只脚踩在灰线后头,脚尖轻轻一旋。
雪落没声,风有路。
三年里,沈照夜走过很多路。富贵人家的青石路,逃荒队踩出的黄泥路,江南雨后长满青苔的桥路,还有北境风雪里一脚踩下去、不知深浅的死人路。
三年前,老周把他丢在风口听风,嘴里常挂一句话。
别把风当风,风是人活在世上留下的缝,刀也有缝。
弯刀头目的刀从左下卷来,刀背擦雪,先起来的是一捧雪粉,真正的刀锋藏在雪粉后头。短刃压在肘下,等他闪身,就补他的右腕。后面三个黑衣人的短弩也等着,只要他越线,弩箭立刻封住秦野接应的空门。
路到眼前,全断了。
偏偏沈照夜在那断处,听见了半步活位。
他右腕下那股气猛的跳起来,像在雪下憋了很久的劲头,一头撞向掌心旧伤。疼意从腕骨往指尖窜,冷乌草残脉跟听雨匣血引一起翻涌,旧针断线被绷紧,像要把皮肉里埋着的细纹一根根挑出来。
老周的声音从风里压过来:“别追气!”
沈照夜没应。
弯刀已经到了。
他忽然松开左手里的断木桩。
木桩砸进雪里那一刻,沈照夜身形往右偏开。
那一步小的很,像被刀吓退后踉跄了一下,脚跟却还压在灰线后头。脚尖贴着雪面抹过半圈,整个人从弯刀最重的锋口旁滑开。
旧氅外头的毛被刀风削掉一片,灰白碎毛飞进雪里。
弯刀头目眼皮往下一压。
人还在三步内。
刀空了。
演武场这一刻只剩下一圈杀局。外圈是亲卫的盾,近处是旧部的刀,地上铺着雪,雪上站着一个被天下人骂了很多年的草包世子。风从破墙洞里扑进来,旧离箭羽被吹的贴地翻滚,青翎红线沾满泥水,蜷在雪泥里。
秦野的刀被两个黑衣人架住,独臂上的血顺着护腕往下滴。
灰须老将一脚踹翻扑来的黑衣人,喉间挤出半声怒吼,却被侧院缺口拖住,转不开身。老卒们的朴刀结成一排,挡住了往藏锋楼绕去的人,也堵住了他们自己救世子的路。
沈梨的笔尖停在纸面上,正落在“追击”两个字旁边。
她第一次没立刻补字。
“听风步。”
老周低低吐出三个字,声音只够身边的沈梨听见。
沈梨猛的抬眼。
老周又道:“他真把听风走成步了。”
那不是江湖门派里那种好看的身法。没鹤影,没飞花。是三年前老周把他丢在风口,一次次摔出来的活命步。
他的步子其实难看,像醉汉踩雪,也像怕死的人被刀逼的东倒西歪。
可每一步,都踩在风声变薄的地方。
刀贴雪来。
沈照夜往右错了半步。
刀空。
短刃追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