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九川的轮椅停在藏锋楼门前。
老人从头到尾没离开楼口,只让小灯照着旁记。他看着沈梨把三枚乌银针封回匣中,又看着沈照夜把右手藏得更深,忽然出声。
“今夜楼前动武,凡近名录架之器,皆入旁记,不入取物账。把针也写清,免得明日有人说世子趁乱从楼里取了东西。”
沈梨点头:“已写。”
老周走到沈照夜身边。
“右手。”
沈照夜立刻把脸转向别处。
“周叔,大家都看着,给点面子。”
老周伸手,隔着袖口扣住他腕上三寸,力道很轻。
沈照夜脸上的笑一下淡了,冷汗顺着鬓边滑进旧氅毛里。只咬着牙吸了一口雪气。那口气吸得太急,胸腔像被寒霜刮了一遍,腕骨下那道细线却还在乱撞。
老周松开手,目光比雪还沉。
“你没碰针,气碰了。”
沈梨听懂这句,脸色比方才更冷。
沈照夜低声嘀咕:“气又没长手……”
“明日顾砚舟来了,你自己说。”
“能不能别总拿顾砚舟吓我?他脾气臭,骂人还不押韵。”
老周没接他的贫嘴,只把黑木剑匣往肩上提了提,挡住外头几道还在探看的目光。沈照夜知道瞒不过,也不再装,只用左手拢紧旧氅,站在雪光跟灯影之间。
演武场的残部很快被压下去。
三名暗箭手分路押走。弯刀头目单独捆在外院石桩旁,嘴里的蜡渣被木夹取出,短刃跟弯刀另封。秦野让亲卫重新圈定兵器架、草靶、灰须老将后头七步这三处点位。雪地脚印用灯笼照住,不许任何人踩乱。
旧部也帮了手。
他们没再等秦野开口,几名老卒自发把年轻人往后拦,另有人搬来木桩圈住箭路。
沈照夜看在眼里,嘴上还是不肯放过他们。
“别站得跟送葬似的。”他抬了抬左手,“我还没死。谁要是觉得今晚看戏满意,明日记得把欠我的草料账补一补,别光看不掏钱。”
没人笑。
沈照夜啧了一声。
“真没意思。”
灰须老将终于低头,嗓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雪下的旧骨。
“王府旧部,认能守住门的人。”
这话他先前说过一回,今夜再说,分量不一样。
沈照夜瞧着他,没接这份重,只把左手揣回旧氅里,轻轻打了个哈欠。
“那就劳烦诸位守好门。门若再破,我可真要收修墙钱了。”
老卒们还是沉默。
破墙口被盾牌挡住,灯火在盾边抖出一圈昏黄。兵器架上旧练刀的细痕还亮着,一小截没有融掉的雪光。沈照夜站在那道光旁,右手藏袖,脸色苍白,嘴上欠揍,身后却再没人把他当成只会躲在燕骨王府牌匾下的败家子。
外院传来阿槐喝完粥后的低咳声。
沈梨把旁录合上,又在封条末尾补了四个字。
三针归匣。
秦野押人离去前,回头看了沈照夜一眼。
“世子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第三名暗箭手靴底有黑泥,跟废墙北逃那串脚印同纹。不是演武场里的雪泥。”
沈照夜眼睫动了动。
“天亮前,先问谁给他们报了旧部站位。”他看向破墙,“再查今晚换防名册。人能藏进来,路就一定有人让过。”
秦野点头。
沈照夜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袖,疼意从腕骨往掌心钻,他知道这场赢得太硬。硬到明早顾砚舟看见,多半会把他骂得连粥都喝不安稳。
可今夜的雪里,旧部终于安静下来。
安静有时候比喝彩更难得。
破墙旁,有老卒低声道:“像了。”
后半句没人说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