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风擦着旧氅毛边过去,削下一缕旧毛。他脚跟正好踩在兵器架下的雪泥边,身形被风推得一歪,看着狼狈,却让短刃落了空。旧部里有人看出那一步的门道,喉结动了动,没吭声。
听风步。
方才破墙夜战里,有几个人见过。
秦野已经回身,刀背撞上弯刀头目肩窝,刀柄紧跟着砸在他颈侧。那人被撞得踉跄,还是不肯倒,左手短刃反握,直割牛筋绳想脱身。
秦野目光压下去,一刀斩向他小腿外侧。
血线溅在雪上,很快被风吹散。
弯刀头目终于跪倒。
秦野没给他再起身的机会,靴底踩住短刃,独臂刀横在他后颈,把人整张脸压进雪泥里。
“再动,留你一口气也能问话。”
弯刀头目喘着粗气,嘴里吐出半句听不清的脏话。北境军市口音在这一刻彻底露出来,旁边旧部听得清清楚楚,脸色都变得难看。
先前的旧离箭羽,复仇喊话,孩子胸前那些青红线,一层层糊在伤口上的脏布,被这一句口音撕开了角。
沈梨没急着问人。
她先蹲到兵器架旁,用木夹夹起落地短弩,又让亲卫照住草靶、兵器架,还有灰须老将后头七步的雪面。三处短弩分袋,弩弦跟箭尾另封,点位、发箭方向、倒地位置,一项一项记下。
两个被针穿腕的暗箭手被亲卫扑倒,第三人被秦野斩翻后,也被拖回灯下。秦野脸色难看,当场换防。今晚经手火场、兵器架、草靶,还有旧卒换位的人名,全都压进旁录里。
灰须老将站在雪里,脚下还踩着那把飞出的短弩,半晌没挪脚。
他后头那名旧卒脸色发白。
方才那支箭若成,他就是遮箭的人。明日王府外堂一传,就会传成旧部站位害主,谁都说不清。
灰须老将瞧了沈照夜一眼,先朝他抱了半拳。
沈照夜低头看着最后一枚针。
他慢慢把针放回匣中,动作轻的很,像怕惊动什么。可针尖归槽那一刻,右掌疼得他肩头塌了一点。旧氅遮住了大半,还是有眼尖的老卒瞧见他额角渗出的冷汗。
沈梨抿着唇,走过来接针匣。
“给我。”
沈照夜把匣子往怀里一收,嘴上还要硬撑:“这东西贵,丢一枚,我得少喝多少酒。”
沈梨伸着手,没收回。
“给我。”
沈照夜看她一眼,终于把针匣交出去,左手松开时还不忘叹气:“沈账房如今管得真宽,连我贴身小玩意儿都收。以后我娶媳妇,是不是也得先给你过账?”
沈梨把三枚针逐一验过,确认针身完好,又按原槽归匣,再用封带缠上。
“娶得到再说。”
旁边有年轻亲卫没忍住,咳了一声,又很快憋住。
可旧部没人笑。他们再看沈照夜时,目光跟先前已经不同。审量还有,不放心也还有,却少了那层把人往泥里按的轻慢。
草包会装疯卖傻,会欠酒钱,会被妹妹训得抬不起头。
可草包听不出三处暗箭,也借不出那两道折返的针光……
秦野押着弯刀头目起身,刀还压在对方颈侧。
“世子,怎么处置?”
沈照夜缓了两口气,才把声音重新扯回那副散漫样。
“先别杀。把他跟三个暗箭手分开押。手腕上的针口别乱拔,让顾砚舟或军医署的人看过再说。弩、箭、绳、靴底雪泥、口中有没有蜡,都分袋。谁嫌麻烦,就把他名字写在袋上,我明天找他聊天。”
秦野应下。
灰须老将这时弯腰,捡起脚下那把短弩,用刀鞘挑着递给沈梨旁边的亲卫,自己没碰弩身。他做完这件事,抬头瞧着沈照夜。
雪落在老人灰须上。
“世子方才若错一处,我身后那小子就死了。”
沈照夜靠着廊柱,扯出一点笑。
“老将军放心,我这人怕死。怕死的人,通常不敢错。”
灰须老将盯了他片刻。
“怕死,也敢站在那儿?”
“站远了听不清。”沈照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袖,“再说,跑起来太丢人。今晚旧部都在,我总得给我爹留点脸。”
灰须老将把先前重新挂回腰间的旧骑牌扶正,手掌在牌面上停了片刻。
跟着他守侧院的老卒也沉默着。有人低头看雪,有人去瞧兵器架上那柄被针撞过的旧练刀。刀脊上留了一点极细的白痕,不凑近,几乎看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