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差一点,也没灭。”
霍九川被噎得脸色更沉,却没骂。他太清楚藏锋楼的规矩。楼门前可以见血,可以记名,可以验物,却不能任人把旧日杀机当刀场。老周方才收得很准,准到刚好压跪残兵,刚好没踩过楼规那条线。
这份准,比放出杀意更吓人。
沈梨让女使临时包好伤口,然后重新取笔。她在旁记末尾添下几行:
残兵挟账房姑娘欲换路,匕首贴颈,未出府;周叔自廊下近前,剑匣未启,残兵膝跪脱刃;霍守楼令记楼门前灯火、雪痕与残兵跪处,另待楼规核。
她想起三年前兄长被逐出府时,老周也背着这个剑匣。那时她还小,只以为剑匣沉,老人走路慢。后来才知道,沈照夜能在十三州活着回来,许多时候靠的不是运气,也不是那张欠揍的嘴。
有人一直站在他身后。
剑不出,路也得开。
老周已经退回廊下,又站到了沈照夜身侧。黑木剑匣还是安安静静,像刚才那满院寒意从没出现过。只是匣侧旧骨暗扣边缘,像凝了点薄霜,很快又被灯火烘没。几个年轻亲卫从他身边过,脚步都轻了些,生怕惊动匣中那柄不知还在不在的剑。
沈照夜靠着廊柱,右手藏在旧氅里,脸色还是白,却没像平日那样贫嘴。他看了眼沈梨颈侧的布巾,低声道:“周叔,你夸她倒顺口。”
老周头也没回:“她配。”
沈照夜闭嘴了。
沈梨把小匣抱紧,终于抬眼瞪了他一下:“你若再碰针,明天顾先生骂你的时候,我负责记全本。”
沈照夜立刻把那点不服咽回去。
院里有人低低咳笑,刚冒头又压住。
方才那股寒意留下的影子还在。可这一点细碎笑声,让活人终于像活人。雪夜很长,王府的墙还破着,旧令、箭羽、黑蜡纸、孩子阿槐,还有西口柳条巷的线,都等着天亮。
至少这一刻,沈梨站在灯下。
旁录没丢....
命也还在。
霍九川笑不出来。
他盯着老周的背影看了许久。直到亲卫把最后一个残兵押出演武场,直到沈梨的旁记被封进小匣,直到楼门前小灯重新稳住。
藏锋楼守楼人忽然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尺。
木轮碾过薄雪,声音轻的像旧纸翻页。
老周侧过脸。
霍九川看着他背上那只黑木剑匣,目光停在匣底那道取下预留薄木后留下的空痕上,忽然低声问了一句:
“你封的,到底是剑,还是你自己?”
老周没出声。
垂在剑匣旁的手却轻轻动了下。
沈照夜也没替他答。
他靠着廊柱,右手藏进旧氅里,左手拢着领口。脸白的厉害,人倒还是那副懒散样,打了个哈欠才开口。
“霍老爷子,半夜问人年纪不礼貌。问剑封了多少年,更像上门讨债。”他抬眼瞧了瞧藏锋楼门前那盏小灯,余光却从老周手边扫过去,“我府上今晚欠的账够多了,再添一笔,怕我爹醒了真要打断我腿。”
霍九川瞥了他一眼。
沈照夜立刻闭嘴。
这一眼不重,却像藏锋楼厚簿上的铜角压下来,规矩两个字压的清清楚楚:账可以赖,规矩赖不得。
好在霍九川也没再追问。楼门前的旁记封妥了,残兵被押走,破墙口又补上两排盾。雪夜总算不像方才那样,处处都藏着刀。演武场里只剩火把烧尽后的焦味,还有药棚那头飘来的苦汤气。
沈照夜撑着廊柱站了会儿。
右腕骨下那根细线还在乱跳。
跳一下,掌心就像被薄冰割开一道。
他不愿叫旁人看见,把旧氅裹的更紧,慢吞吞往演武场外廊走。脚下的雪被踩硬了,咯吱声一轻一重,钻进耳朵里,倒像有人拿小锤子敲他的骨头。
秦野走在前头开路。
独臂汉子的肩侧重新包过,布上还渗着浅红。他一路没说废话,只把亲卫留在三处:破墙口,藏锋楼门前,临时药棚外。每一处都隔着能互相看见的距离。谁想趁乱再摸过来,都得先踩进灯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