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廊尽头，临时支起一座药棚。
那地方本来是演武场旁搁箭靶木桩的棚子，方才被亲卫搬空了，铺两张旧毡，架上炭盆跟药炉。顾砚舟人还在主院那边看旧伤，只先打发药童带了话来。
药童十六七岁，脸冻的通红，袖口沾着药灰。见沈照夜过来，紧张的差点把铜盆端翻。可药箱一放下，热水、药布、细绷带一样样摆开，倒是一点不乱。
“世、世子，顾先生说了，右手不可再动气，不可握物，不可沾冷水，药布要重新换。若有麻木往上走……”
沈照夜抬起左手：“停。”
药童立马闭嘴。
“你们顾先生骂人是不是也按药方抓？一钱一钱的，分量真足。”
药童耳根憋的更红，低头翻药箱：“先生还说，世子若打岔，就让秦统领按着。”
秦野站在棚口，面无表情：“我听见了。”
沈照夜扭头看他，语气很诚恳：“秦叔，你伤也没好，别为了顾砚舟一句话伤了咱们叔侄情分。”
秦野把刀往雪里一插。
“坐。”
沈照夜坐了。
坐的很识时务。左手还不忘把旧氅下摆拢好，分明是被债主堵进屋里了，还惦记着保住最后一只酒壶。
药童把热水、药布、细绷带一一摆开，又把沈梨方才封过的乌银针匣远远放到另一张案上。匣子外头缠着封带，封条上写着“三针归匣”，字迹端正，是沈梨的手。
沈照夜瞧见那四个字，眼皮轻轻跳了下。
他伸左手去解旧绷带。
绷带缠在右腕上，已经被雪气跟汗浸硬。左手到底没右手熟，第一圈还算顺，第二圈就卡在结口。他低头拨了半天，碰到伤处时身子一塌，嘴上还硬着。
“这结谁打的？手艺这么差，明儿扣月钱。”
药童小声道：“是周爷打的。”
沈照夜咳了一声：“那先记账。等我哪天打得过他再扣。”
秦野瞧着他折腾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让药童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照夜咬着绷带边，含含糊糊的，“我又没断手。”
话刚说完，右掌那阵麻意顺着食指往中指爬了一截。
他脸上的混账劲停住了。
秦野看见了，独臂汉子往前迈了半步，又忍住。沈照夜这人，平日看着最没脸没皮，真疼到骨头里，反倒不愿让人替他把最后那点体面揭了。
沈梨端着姜汤进来了。
她颈侧还贴着布巾，红斗篷换成了短些的外披，手里那只粗瓷碗冒着白汽，姜味冲的很，热气扑到眉眼前，把她眼睛熏的有些红。
她走的很稳，可碗沿在抖。
换作平常，沈照夜一定要拿来打趣她，说沈账房连一碗姜汤都端不平，以后怎么管王府银库。可这回，他没开口。
沈梨把碗递到他左手边。
“喝。”
沈照夜看了看那碗姜汤，又看她颈侧的布巾：“你先坐。”
“你先喝。”
“我不爱喝姜汤。”
“你也不爱听顾先生骂人。”
沈照夜想了想，觉得这话挺有道理。
他用左手接碗。
粗瓷碗不重，落进掌心却烫的他指尖一缩。若是右手还好，左手端东西总差一口气。碗身一歪，姜汤差点洒出来。沈梨伸手托住碗底，热汽从两人指间升起来。
沈照夜低头喝了一口。
姜辣的厉害，掺着红糖的甜，滚进喉咙里，一路烧到胃。他被呛的偏头咳了两声，右腕跟着抽痛。旧绷带卡在半解的结口处，偏要跟他作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