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梨放下姜汤,伸手去拿绷带。
沈照夜下意识往后躲:“我自己来。”
沈梨看着他。
药童低头假装看药箱,秦野转身去棚外守着,把这点窄小地方留给兄妹两个。
“别逞强。”
沈照夜左手还捏着那截绷带,指尖用力的有些僵。许多话在舌尖绕了圈,什么“世子爷天生硬骨头”,什么“这点小伤不值二两银子”,什么“沈账房管账别管手”。这些话平日张口就来,今晚却被姜汤烫软了,没一句吐的顺当。
他慢慢松了手。
沈梨坐到他面前,先把旧绷带的结口解开。
她做事一向细,拆绷带也像拆封条。哪一圈沾着药,哪一处贴着血痂,哪一截被雪水泡硬,她都没硬扯。只是碰到掌根时,她动作顿了顿。那条细纹的颜色,好像比方才又沉了些。
药童递来温帕,她接过,轻轻按在沈照夜腕侧。
沈照夜的手一抖。
沈梨抬头:“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“疼。”他答的很快,声音低了些,“但还没到要卖宅子的地步。”
沈梨低头,继续擦去旧药。
右掌摊开时,药棚里安静了一下。
沈照夜掌心本来就有几道细纹,比常人深,都是幼时冻裂后留下的旧痕。今夜出针后,那些纹路颜色更暗,细细密密绕过掌根,朝腕骨下方拢去。食指跟中指之间有一线迟滞,指腹微蜷着,像被看不见的霜压住。
药童只瞧了一眼,就不敢乱动了。
他记着顾砚舟的交代:世子右手伤在气血跟针路,不可强揉,不可热熏太久,更不可胡乱行针。左右手虽分,气路却绕过右腕旧伤。再乱用力,麻意未必只停在掌心。
药童把药膏递给沈梨,声音压的很轻:“姑娘,薄涂,绕开针路旧痕。绷带别勒掌心,固定腕骨下方就好。”
沈梨点头。
她用木片挑起药膏,薄薄抹开。药味清苦,盖过了姜汤的辛辣。她的手还在抖,却比端碗时稳了许多。抖的是指尖,稳的是力道。
沈照夜看着她低头包扎。
热姜汤的白汽还往上升,绕过她额前碎发,又散进药棚昏黄的灯里。她颈侧那块布巾边缘透出一点淡红。
沈照夜忽然被姜辣呛住似的,喉头发紧。
这些年,他习惯了很多事。习惯在别人眼里当草包,习惯欠债,习惯挨骂,也习惯在生死边上把笑挂回脸上。三年十三州,他见过许多孩子在风雪里长大,也见过许多大人一夜间弯了腰。
可沈梨不该这么快学会这些。
她该在内院翻账本,嫌他花钱太多。该因为一枚铜扣扣错孔皱半天眉。该在父亲醒来时坐在床边,把药盏递的稳稳当当。她可以聪明,可以倔,可以学着替王府记下每一笔证链。却不该在刀锋贴颈后,第一句话还惦记旁录小匣别被踩了。
沈梨把第一圈绷带绕过他腕下。
“别看我。”
沈照夜收回目光:“我没看。”
“你看了。”
“我看的是绷带,怕你包丑。”
沈梨手上稍稍一紧,又很快稳住。
沈照夜立刻吸气:“轻点轻点,沈账房,你这是包扎还是收债?”
沈梨抬头,眼眶比方才更红,却没掉眼泪。
“你也知道疼?”
沈照夜怔了怔。
药棚外,秦野的影子贴在帘布上,一动不动。藏锋楼那边灯火被雪遮的发暗,楼口却始终有人守着。
更远一些,药房旧廊尽头好像有道人影停了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