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从廊柱后头滑过去,很快又空了。没人进药棚,也没人开口。那一点停顿,像雪夜里没踩实的脚印,留不住形,却让人知道,暗处还有人盯着楼口,也盯着这边的伤跟账。
沈照夜没回头。
沈梨也没动。
她把第二圈绷带压平,避开掌心细纹,再从腕侧绕过。动作慢的很,像怕碰碎一只旧瓷碗。
“方才你说,跑起来丢人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站在那儿,就不怕真死?”
沈照夜想说怕。
他一向把怕死挂在嘴边,几乎当成半块招牌。可真到了这时候,说怕显得轻,说不怕又太假。于是他低头看着自己一点点被缠紧的右手,过了好一会儿才道:“怕啊。”
沈梨手指停住。
“怕的要命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棚外的雪,“所以要听准。听错一箭,死的不一定是我。灰须老将身后那个年轻旧卒,可能先倒。秦叔可能会救我,他一救,侧门就空了。你若跑过来,旁录小匣也会落到别人手里。”
他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来。
“怕死的人,算的多些。”
沈梨继续把绷带缠下去。
她懂这句话。
从前她总觉得兄长把自己护在身后,是他该做的事,也是她不服气的事。她怕自己成拖累,怕王府为了她低头,更怕所有人打着“为她好”的名义,把她关进最安全也最无用的地方。
今晚刀贴上颈侧,她没哭,不是因为胆子多大。
她只是忽然明白,兄长平日那些混账话底下,藏着多少个不得不算的瞬间。一步错,死的未必是算局的人。许多人的命,都压在那一口听准的风里。
她把绷带尾端收紧,用布扣扣住。
“以后算我的时候,也算上我能做什么。”
沈照夜看着她。
沈梨没有躲。
她年纪还小,脸色被姜汤白汽映的发白,颈侧的布巾让她看起来比平日更单薄。可她抱着旁录小匣站在刀下时没松手,如今替他缠绷带,也没求一句别再冒险。
她只是要一个位置,一个能扶住他的地方。
沈照夜看了她很久。
这不是哄妹妹的点头,也不是随口糊弄一句“知道了”。他像是在心里重新挪开一张旧桌,把她从门后、屏风后、内院后,挪到灯下能看清账册的位置。
“不是让你挡刀。”他低声道,“是让你站在该站的位置。”
沈梨指尖一顿。
沈照夜忽然笑了下。
“行。”他用左手端起姜汤,“以后沈账房入股,亏了算我的,赚了你七我三。”
沈梨冷冷看他:“王府的账,你一成都没有。”
“那我喝汤总行吧?”
“喝完。”
沈照夜低头,把剩下的姜汤慢慢喝完。
这碗姜汤放了一会儿,已经不如方才烫,还是辣的人喉咙发热。粗瓷碗见底时,药童悄悄松了口气,赶紧把空碗接过去,又重新查了一遍药布边缘。
“世子,三日内右手真不能动。”药童硬着头皮补了一句,“顾先生说,拿筷子也不成。”
沈照夜看向沈梨:“那我吃饭怎么办?”
沈梨收拾旧绷带:“左手。”
“左手夹不住肉。”
“喝粥。”
“我堂堂燕骨王府世子,打完架只能喝粥?”
沈梨把旧绷带卷好,交给药童另袋收着,语气平平:“你若再碰针,连粥都让秦叔喂。”
棚外的秦野终于转过头。
“可以。”
沈照夜沉默片刻,诚心诚意道:“我觉得左手也不是不能练。”
药童没忍住,低头笑了一声,又立刻咬住嘴唇。
沈梨把药箱盖好,想起一事,从袖中取出一小片封好的布包,放到沈照夜面前。
“方才乱势稍定后,周叔没进药棚,只在外头吩咐亲卫去檐下看了一圈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楼外昨夜那声轻响,阶石上只留下这个。布包外有亲卫初封,我带来让你认一眼来源,回头补入旁录。”
布包打开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