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满院寒意散了之后,年轻亲卫再看老周时,都有点躲。老周倒是什么都不提,步子也跟从前一样。
藏锋楼前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霍九川坐在轮椅上,灰须老将带着几个旧部站在台阶下,腰间旧骑牌重新挂稳。方奎在外圈重排夜值,秦野的人跟旧部混站,隔着不过三步。
那些旧部都闭着嘴。
今夜该看的,他们已经看见了:世子能守门,能留活口,也能把证链拖到天亮。旧部认的是能守住门的人,话也已经说出口。可藏锋楼另有规矩。
能在雪地里活下来,不等于能把王府几代人的刀、账、血债,都接进手里。
沈照夜上了台阶。
霍九川不让人搀,也不寒暄,只把厚簿翻到某一页。纸页旧得发黄,边角被手指磨出亮痕,灯下能看见一行行细密的名字,还有旁注。
“手还疼?”
沈照夜低头瞧了眼自己的右袖:“疼。疼得想让藏锋楼赔汤药钱。”
霍九川眼皮都没动:“楼里只记债,不赔钱。”
“那我亏大了。”
“亏不亏,进门后自己看。”
霍九川抬手,指向藏锋楼外层铁门后的暗廊。里头灯很少,石壁潮冷,第二道门立在暗处。门面没有雕花,也没有虎兽铜环,只一只深黑锁孔,跟一只闭着的眼似的。
“世子。”霍九川换了称呼。
台阶下旧部的目光全压了过来。
霍九川道:“第一层给你看,是因你有沈家血,有王爷旧押,有楼规可循。第二层要给你用,光凭这些,不够。”
沈照夜没打岔。
风从破墙口那边绕进来,带着冷灰跟血腥气。楼门前被清过一次,还剩几处雪痕没动,是霍九川特意让人留着。今夜有人想烧纸库,有人想破墙进楼,还有人想挟沈梨出府。沈照夜若撑不住,这座楼照样开门,照样见血。可王府能守到哪一步,谁也说不准。
“第二层不是赏功。”霍九川的声音进了门洞,有点哑,“藏锋楼不拿军功哄人,也不拿苦劳抵规矩。你要进去,得让楼知道,你拿得起东西,也担得起东西出去后砸回来的债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道:“规矩不是拦你,是替你挡明日京城那群写字的人。今夜楼规被火、刀、黑蜡纸一块逼到门前。若不趁众人旁见,把二层权限核清,天亮以后,认与不认,都能被外人写成另一笔账。”
灰须老将握着刀柄,手背老筋绷起。
秦野也没笑。
他平日最看不惯沈照夜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,此刻却没替他说半句话。藏锋楼的规矩,亲卫压不了,旧部逼不得。连燕骨王沈惊寒醒着时,怕也未必能让霍九川改一个字。
沈照夜左手伸进怀里,取出那枚第二道门铜钥匙。
他把钥匙放在掌心,没急着递出去。
“霍老爷子,你要问我敢不敢,我先说实话。”沈照夜抬眼,“我不敢。”
台阶下有年轻旧卒绷了一下。
沈照夜继续道:“楼里那些东西,拿一件出去,就能多招一拨杀手,多添几张奏疏,多让京城那些爱写字的先生睡不好觉。我要是说自己敢,那是骗你,也骗我爹。”
霍九川看着他。
沈照夜吐出一口白气,雾在灯下散开:“可今夜这墙破了,账册差点烧了,我妹妹差点被人挟出去。王府不拿,别人也会替我们拿。到时候拿出去的就不是刀了,是套在沈家脖子上的绳。”
灰须老将慢慢松了刀柄,脸色却更沉。
霍九川合上厚簿,铜角敲在膝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沈照夜。”他当众念出这个名字,“藏锋楼二层权限,原须王爷亲押、守楼人核名、取物人无私启、无滥借、无毁证旧例。王爷病重,旧押在前,今夜楼规遇急,按非常条核。”
沈梨立刻打开旁录小匣。
她把笔蘸好,低头记下“非常条核”四字。
霍九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落下。
“账册未失,护楼有功。”
他抬手指向纸库方向。那里方才起过烟,沈执带人救火,秦野补位,老周盯住梁上黑影,沈梨旁录封存。火没吞掉外层案房。取物名录、门前旁记、黄册旧页所见边界,都还在。
“听雨针归匣,未借乱杀人。”
沈照夜右袖轻轻垂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