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低头瞧了瞧掌根。
那道新纹细得像一根冻住的墨线,贴着绷带边往腕骨上爬。若不细看,差点就被药膏那层暗色遮过去。
药童手里的封袋停在半空,秦野在帘外听见动静,掀帘进来,视线往沈照夜右手上一压,眉头跟着沉下去。
沈照夜把绷带边缘放回原处,左手拢住袖口,语气还是那副欠揍样:“别这么看我,弄得像我明早就要被抬去买棺材。顾砚舟若在,顶多骂我半个时辰,再开三副难喝的药。”
沈梨把那一小截绷带重新压平,动作比刚才更轻。少女指尖还带着姜汤余温,碰到他腕侧时,却冷的沈照夜腕骨一缩。
“周叔说了,三日不得碰针。”她声音压得低,“也不得追气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每回听见,跟没听见也差不多。”
沈照夜被噎得干脆,低头去瞧那碗白粥,像要从粥里找出一条能让世子爷体面脱身的路。
老周已经站在药棚外头。
不知何时来的,旧袍沾着雪,他只扫过沈照夜的右腕,脸色就沉了。
药童忙往旁边退了半步。
老周伸手,隔着绷带按住沈照夜腕下三寸。那一下不重,却按的沈照夜整条胳膊都僵住,嘴里那些混账话也跟着咽回去。
“气没再冲。”老周松了手,“纹往上走,是针路带血后的余劲。今晚死不了。可纹要是过了腕骨再往上,三日不握物,就得改成三月。”
沈照夜点头点的很快:“到此为止。”
老周盯着他。
沈照夜又补了一句:“真到此为止。”
沈梨没多问,只让药童另记一条:掌纹上走,老周、秦野、药童在场。药童忙不迭照做,笔尖刮在小木牌上,划的发紧。
秦野站在棚口,忽然道:“霍老请世子过去。”
沈照夜抬头。
“藏锋楼门前?”
“第二道门前。”
沈梨抬眼瞧秦野,先看了一下沈照夜右袖,手按住旁录小匣,指节绷得发僵。药童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。藏锋楼第一层已经开过,黄册旧页、半虎符、听雨残页、京北旧地图旁记,哪一样拿出来,都够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第二道门却一直合着。
那把铜钥匙吐出来后,也只像一块冷铁,贴在沈照夜身上。谁也不知道它要开的,是路,还是债……
秦野又道:“霍老说,只认门,不取物。右手不碰锁,入门不过一盏灯。世子若撑不住,钥匙不入锁。”
沈照夜沉默了片刻,左手往怀里摸了摸。
第二道门的铜钥匙还在。
钥匙尾端那道细痕贴着掌心,凉得很。他没急着起身,先把没喝完的粥又舀了一勺。左手拿勺还是别扭,粥汤洒在碗沿,他低头把那点狼狈擦干净。
“行。”他站起来时,旧氅往下滑了一点,又被沈梨替他拢好,“霍老爷子半夜叫门,总不好让他老人家等急了。欠债归欠债,挨骂不能迟。”
沈梨盯着他的右手:“我也去。”
沈照夜原本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换了句:“带上旁录小匣,别离秦叔太远。”
“知道。”
秦野转身出去安排亲卫,走到帘边又停住:“你若在门里撑不住,我不管楼规,先把你拖出来。”
沈照夜抬了抬眉:“秦叔,藏锋楼门槛贵,你拖的时候轻点。”
秦野冷着脸:“少废话。”
演武场的火把少了几支,留下来的灯火全压在几个要紧处:破墙口,藏锋楼门前,药棚外廊。
墙根第三层薄凿过的砖,被木桩圈住。旧离箭羽、监军旧署旧令、弯刀、黑蜡纸,各自分封。
沈照夜走得不快。
他右手固定在袖中,左手扶着廊柱,脸色比刚才更白些。沈梨走在他左后侧,旁录小匣抱在怀里,颈侧布巾还在,却没再伸手去碰。
老周走在另一侧,没人提剑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