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梨在旁边记,笔尖落的很慢。她每写下一个名字,旁边旧卒的呼吸就沉一分。昨夜他们还挤在同一处墙口挡刀,天亮以后,名字先进了纸里,人却再吃不到这碗稀粥。
沈照夜没说漂亮话。
他只把空碗推到一旁:“阵亡抚恤,旧例那一份先从内务抚恤银里拨。再加半成,记我私债,别混进府库正账。”
沈梨抬头:“你账上只有欠柳老板的一千二百两。”
“那就再欠。”沈照夜说得熟练,“写沈照夜私债,回头找我爹讨。王爷若醒了赖账,你们替我作证。”
几个旧卒看着他,有人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,又很快憋回去。
灰须老将的脸却绷得更紧。
“世子,抚恤不能用玩笑记。”
“所以让沈梨写,不让我写。”沈照夜晃了晃包好的右手,“我这手如今连筷子都拿不了,想胡写也没本事。”
沈梨看了他一眼,还是照规矩记明,写完,她又补一句:“活口怎么处置?”
沈照夜道:“不急审,先养到能说话。三处换人看押,口中、袖中、靴底,再验一遍。弯刀头目午后再审,审前不许任何药房的人近身。”
秦野点头:“我亲自盯外院。”
沈梨合上旁录小册。
“要进账房。”
沈照夜点头:“进。”
王府内务案设在二门内侧一间老屋里。
屋子不大,墙上挂着旧算盘、木牌,还有几串钥匙。靠窗摆着一张长案,案面被岁月磨的发黑,边角有刀痕,也有火盆烫出的圆印。过去许多年,这里管的是米粮、马草、炭火、伤药、旧卒月钱、府中修缮。听着都是细碎事,真断了一样,王府就要露骨头。
今日屋里格外冷。
炭盆点着,还是压不住账册纸页里透出来的寒气。几个老账房早早候着,穿着旧棉袍,脸色发灰。见沈照夜进来,齐齐起身行礼。有人瞧见他的右手,又飞快垂下眼。
沈照夜坐到长案一侧。
他惯用右手翻账,如今只能拿左手拨。第一册厚账沉得很,他翻了两页,纸角总从指腹底下滑出去。沈梨看不下去,伸手替他按住账脊。
“你别乱翻。”
“我是世子。”
“你右手禁用。”
“左手还在。”
“左手翻得慢,慢到午饭前都看不到马草。”
沈照夜沉默片刻,转头看秦野:“秦叔,沈账房是不是越来越像顾砚舟?”
秦野站在门边,肩伤重新裹过,冷着脸:“顾砚舟骂得更难听。”
屋里几个账房老先生低头忍笑。
沈梨没笑。
她把旁录小匣放到案角,先取封条,再取笔架。那张内务案,从前多是老账房坐。偶尔沈执来领药房急用条,秦野来核亲卫口粮。沈照夜过去只会坐在旁边讨茶,顺便问账房先生,能不能把他欠下的酒钱从府库里挪一挪。
如今,他把一册厚账推到沈梨面前。
“坐。”
沈梨的手停在账册封皮上。
屋里所有目光都压了过来。
老账房们彼此看了一眼,没人出声。沈梨年纪小,又是内院姑娘,虽已入王府账房档,可坐上内务案正位,分量就变了。从旁录见证,变成接账的人。以后米粮少一斗,药材错一钱,马草漏一束,她都得答得上来。
灰须老将站在门口,靴底还带着演武场的雪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