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长长叹了口气:“这王府迟早败在你们这些老实人手里。”
没人接他的混账话。
因为沈梨已经翻到马草账最后一页。
那页纸比前头新些,边角有重裁痕,墨色也浅一分。她顺着数目往下核,忽然停住。
屋里算盘声断了。
沈照夜抬眼:“怎么?”
沈梨把那一行重新算了一遍,又取过青驼坡入府旧数,跟昨夜南营夜料旁录相对。她脸色在雪光里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草料缺口不对。”
她把账册转向沈照夜,指尖按住最后一笔。
“比昨夜估的,还多一成。”
老陶账房的手停在算盘上,半天没拨下去。
沈梨低声道:“多出来的这一成,刚好够一棚战马撑过明夜。”
沈照夜看着那行浅墨,脸上的懒意一点点收干净。
那一成缺口,就横在内务案上,冷的扎眼。
它不只是账纸上多出的一道墨。按老马头昨夜递来的话,少了这一成,明晚南营至少有一棚马要空槽站雪。马空槽,兵就空腿,霜关外真起了狼烟,倒下去的就不只是几匹马了。
屋里一时没人吭声。
算盘珠停在半道,老账房的手还按着木框。秦野站在门边,肩侧新换的布又洇出一点暗色。灰须老将低头翻账,靴边的雪泥化开了,在地上渗出一小圈水。
沈照夜接过那页账。
他左手翻纸还是不顺,纸角叫指腹压的发皱。沈梨看不下去,伸手替他把账页抹平,指尖点在几行数目之间。
“青驼坡每日入府三百六十束,昨夜南营夜料按旧耗加了一轮,府中马厩又按惊马补喂。算到今日午后,缺口该在这里。”沈梨把旧数跟新页并到一起,“可这页末尾多出一成。有人先把一批草料记成已入府。”
秦野皱起眉:“草还没到,账先到了?”
“也可能草到过,又叫人借别的名目挪走了。”灰须老将声音沉下来,“昨夜乱成那样,若有人拿旧部口粮、伤兵药材来压世子,再拿马草缺口逼王府开库银,倒也顺手。”
沈照夜把账页推回去,往椅背上一靠。右袖垂着,脸上的病色还没褪干净,嘴却照旧不肯饶人。
“顺手?顺脚也不行。王府如今穷的连我碗里的米都叫沈账房扣了,谁还想从我荷包里掏银子,先排队。”
沈梨懒得接他这句贫嘴,拿起另一册草料旁录:“若全补民户借草,府中库银不够。若先保军马,外头十六组街巷今日就能堵门。”
“那就别让一条线堵死。”
沈照夜起身时晃了一下,左手扶住案角。秦野刚要上前,他已经站稳了。
“军马草料归军马草料,民户补偿归民户补偿。两条线分开走,谁也别往谁身上泼脏水。”他抬眼冲秦野道,“秦叔,带人去补给仓。南营马倌送来的潮草泥样、马市临录价单、柳氏商证,全带上。旧部各队想报功的,也去外圈站着,听完账再张嘴。”
灰须老将默了片刻,抱拳:“老夫带他们去。”
沈照夜笑了笑:“您老带着也好。谁嗓门大,您先听听,谁伸手快,您替我记一笔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他适合去数米。”
灰须老将哼了一声,脸上倒没再绷的那么紧。
沈梨没跟去补给仓。
她重新坐回内务案前,守着三把钥匙,还有那页浅墨账。南营、马市、民户三处回条,她吩咐小账房分匣收好。外头谁报数,里头谁落副册,一笔也错不得。
她按住那页多出一成的账,指尖在墨迹上停了停,才低声吩咐:“外头压民心,里头查鬼手。都别乱。”
补给仓在王府外院西侧,离马市近,平日只管过秤、晒草、暂存车料。今日仓门前清出了一大片雪地,木桩拉绳,把内外两圈隔开。
内圈站的是王府亲卫、旧部老卒、账房,还有几个马倌。外圈挤满赶来的民户、草户跟马市小贩。有人抱着冻红的手,有人肩上还挂着草屑,眼睛全盯着仓门口那几摞账册。
那一双双眼,又急,又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