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他们把草借给王府,一半是念燕骨王府守关多年的旧恩,一半也是怕军马真断了粮。霜关外一旦起狼烟,谁家屋顶都挡不住刀风。
可人情不能当饭吃。
草料也不是雪地里随手能拔出来的。家里的牲口要喂,孩子夜里要烧炕。王府若只丢下一句日后再补,今日这些人还能站着听,明日就有人把门栓顶死。
沈照夜到的时候,人群先静了一下,跟着低低的议论又涌上来。
“世子来了。”
“就是昨夜守藏锋楼那个?”
“守楼归守楼,欠草也得还。”
“听说他欠柳氏一千二百两酒钱,王府还能有钱补咱们?”
这话传进内圈,几个旧部老卒脸色立刻难看起来。秦野往前踏了半步,独臂垂在身侧,目光扫过外圈。人群静了些,没全静。
沈照夜站到仓门前的木案后,伸手把旧氅拢紧,活像个被雪风吹怕了的败家子。
“谁说我只欠柳氏一千二百两?”他懒洋洋开口,“消息太旧了。昨夜又添了抚恤私债,今日说不准还要再添草料债。诸位若是来讨债,恭喜,排到我这儿算找对人了。”
外圈一时没人接话。
一个穿旧羊皮袄的中年草户咬牙道:“世子会说笑,咱们不会。家里草垛借出来了,牛马今早吃的都是碎秆。王府若说先喂军马,咱们认,可总得给个准话。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马市伙计立刻接上:“准话有用?分期两个字,哪个衙门不会写?写完拖三年五年,纸都烂了,银子还在梦里。”
话音刚落,人群里便有人附和。
“就是,分期就是赖账。”
“王府守关归守关,也不能拿咱们当空仓。”
“昨夜旧部都回来了,先赏他们,咱们还能剩什么?”
这几句说的很快,像是早就排过。灰须老将站在内圈,目光从那几人脸上刮过去,没当场发作。旧部那边已有年轻老卒按住刀柄,脸上挂不住。昨夜他们拿命堵墙,今日却被说成要先分肉的人,火气自然往上顶。
沈照夜用左手敲了敲木案。
右手不能动,他敲的不重。可那几下偏落在空处,听着像算盘珠子掉进冷碗里。
“吵可以,一个一个来。谁再替别人把话说完,我就当他不要补偿,先把他的草折成我的酒钱。”
外圈有人骂了句混账,声音不大。
沈照夜点点头:“骂得好。记下,王府欠草户一笔,草户欠世子一句骂,互不抵消。”
秦野绷着脸。沈梨若在这儿,多半会把这句也记进无关内务里。
木案旁,老账房展开临时总册。沈照夜没坐,只站着望向外圈。
“今日不讲空话。第一,军马草料单列。凡是已经入府、将入府、柳氏兜底折草的,先保战马三日不断。霜关马倒一棚,明日外头来的就不是讨债的人,是收尸的人。”
人群里几张脸沉下去。
这话硬,可没人敢说不该。北境民户在霜关脚下过日子,知道马蹄声停了是什么意思。有人家里有军属,有人修过关墙,有人给燕骨军收过尸。大道理他们最不爱听,军马不能空腹立雪,这个他们懂。
沈照夜等那阵躁动落下,才抬起左手,指向案上另一摞白纸。
“第二,民户补偿另立文书。户名、草数、折价、归还期,都写清楚。今日先给一成现银,或等价盐茶票。余下分三期补,最迟入春前结清。若王府逾期,按市价加息,白纸黑字写上去,不靠谁拍胸口。”
老账房在旁补了一句:“首期一成,王府内务先拨能拨的现银。缺口由柳氏盐茶票补足。票面编号入册,日后由王府跟柳氏另结。”
“加息?”
“王府真写?”
“写了谁押印?”
声音又起。这回少了怒气,多了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