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年轻马市伙计冷笑：“世子说的好听。王府大印一盖，回头说是临时安抚，谁敢去王府二门讨？再说库银就那么点，先拿去喂马，咱们这文书怕是只能拿来糊窗。”
旧部里有老卒低骂：“放肆。”
沈照夜倒是盯住那伙计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那人梗着脖子：“马市东棚，常四。”
“常四。”沈照夜点了点头，“你这话问到点上了。文书若只盖王府外仓印，确实不够硬。今日我押私印。”
秦野猛的扭头。
灰须老将也皱起眉：“世子私印押民户补偿，往后追债就追到你身上了。”
老账房迟疑了一息，还是把话说透：“此印不替王府大账，只作世子私保。王府若赖，债可追私名。”
“追到我身上，总比追到军马嘴里强。”沈照夜伸出左手，“拿印。”
亲卫迟疑着奉上一只小匣。匣中放的是沈照夜的世子私印，旧玉为身，印面不大，平日多用于私札跟外行欠条。若押在补偿文书上，意思就清楚了：王府认账，沈照夜本人也认。
将来王府内务换人，账房重修，有人拿程序挑刺，这枚私印也能让债追着他的名字走。
这不是替谁装好人。
是买今晚不乱，买明日马不倒。账能拖，民怨拖不得；马能忍一顿，战事不会等人把道理讲完。
沈照夜左手拿印，动作笨的很。印泥放在案角，他沾了两次才沾匀。按第一份样本文书时，腕骨牵出一点痛，他眉心压了压，很快又松开。
红印落纸。
外圈一下安静了。
那张纸被老账房举起来。户名处空着，条款却清楚：军马草料不得折抵民户补偿；民户借草按束折价；首期今日给付一成；其余三期列明日期；逾期加息；经手账房、旁见人、王府亲卫、旧部代表，跟世子私印并列。
常四盯着那枚印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再骂。
可人群后头又挤上来一个人。灰毡帽，脸生，手里捏着一张旧借条，嗓门拔的很高。
“押私印有什么用？王府不是没钱吗？我看诸位旧部昨夜立功，赏钱也得出。倒不如先开库银，一次补清，省得大家日后跑断腿！”
这话一出，旧部那边不少人脸色都变了。
有人想听。
昨夜的功劳还挂着，补缺没议，赏钱没发。若此刻民户跟旧部一同逼王府开库，内务案刚压住的秩序就会被掀翻。军马要草，民户要钱，旧部要赏，伤兵要药，谁都占着理。凑到一处，就是要王府把骨头拆了分。
有个年轻旧卒张了张嘴，想说昨夜死的是自己兄弟。可他看见案角压着的阵亡抚恤副册，又看见那几页才落下的红印，话便咽回去了。
沈照夜转向那灰毡帽汉子。
“你家借了多少草？”
汉子扬了扬借条：“三十束。”
“哪一街巷？”
“西口外……柳条巷旁。”
秦野脸色微沉，身后两个亲卫已经无声绕到绳外两侧。
沈照夜脸上倒没露什么，只慢悠悠用左手敲了敲案角。亲卫换位的暗号，就是这一声。
“三十束草，嗓门能喊出三百束的气势，是个人才。秦叔，记名。先验借条，再验街巷。若真借了草，照补；若拿别人条子来替旧部催赏，就请他去补给仓后头数草根，数错一根扣一文。”
灰毡帽汉子还想嚷，灰须老将已经走到他跟前。
老人没拔刀，只把腰间旧骑牌往外一亮。声音压的低，像雪底下藏着铁。
“旧部的功，旧部自己报。谁拿我们当棍子挑民怨，老夫先问他祖宗认不认北境土。”
汉子喉结滚了滚，被旁边亲卫请出了外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