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没散，反倒更静了。很多人都听出那句“西口外柳条巷旁”不对劲，可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多问。沈照夜也不追，只让账房把灰毡帽的借条单独夹封，交秦野另验。
木案上又铺开第三摞纸。
这次不是王府账房的纸。纸色略黄，边角压着一枚小小的柳叶印。一个柳氏伙计从马车旁走来，身上青布短袄，袖口缝的齐整，手里捧着一只封好的账匣。
车上没有柳老板本人，只有黑篷车灯在白日里还罩着半层布，给这场账留了一条退路。
伙计向沈照夜行礼：“柳氏奉老板吩咐，送盐茶过境利润分成明细。三日内可折草料、现银与盐茶票，按昨夜商证旁封执行。另有近三年盐茶过境册中，跟北境草料折价相关的节录副页，供王府与民户旁见，不入王府正账。”
他把账匣放上木案。
伙计伸手压住，纸角在他掌下轻轻发颤。像一条刚铺到雪地上的桥，一头搭着商路，一头搭着王府此刻摇摇欲坠的信用。
外圈有人认得柳氏印，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柳氏真兜？”
“盐茶票能换吗？”
伙计抬头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：“柳氏北境各号认票，只认编号文书。三日内折草料者，按今日平价每束二十文，若被监军旧署压成潮草折半价，柳氏补差。补差另向王府记账，不向民户扣。”
他停了停，又道：“若王府账烂，柳氏第一个撤票。若监军旧署封车，第四日柳氏不保。”
这句话比沈照夜方才那几句还实在。
民户要的从来不是漂亮名声。纸能不能换米，票能不能换盐，草能不能折成过冬的炭，才是眼下活命的事。
常四忍不住问：“柳氏为何替王府兜？”
伙计看了沈照夜一眼，又低头看账。
“当年北境盐茶专营权，是燕骨王力排众议批下的商路文书。那年雪大，柳氏三支车队困在黑风滩，若没王府放行借马，老板说，柳氏早折在旧路上了。”伙计把明细推到案前，“今日兜三日，算还旧恩，也是买王府不倒，买北境商路不断。三日后还兜不兜，要看王府这三日的账写的干不干净。”
灰须老将看着那伙计，目色多了些意外。商人说报恩，未必全是真。可敢把节录明细摆出来，让民户旁见，就等于把柳氏半只脚踏进王府这滩浑水。柳氏押注王府不倒，也押注沈照夜不会拿这三日做糊涂账。
沈照夜笑骂：“你家老板真会算，报恩都不忘给我上套。”
伙计恭恭敬敬道：“老板还说，世子若嫌套紧，可先还一千二百两酒钱。”
外圈终于有人笑出声。
笑声从几处草垛边散开，冻的有点发哑。方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躁意，被这句市井账搅松了些。秦野看了沈照夜一眼，发现他也在笑，只是脸色比先前更白，左手指腹还沾着印泥。
账房开始分线登记。
内圈一张案专写军马草料：府中存草、南营夜料、柳氏折草、马市潮草泥样、监军旧署价单，全分袋分册，不许混入民户补偿。另一张案写民户文书：每户报草数，草户旁见，旧部代表看秤，王府亲卫验条，柳氏伙计在盐茶票一栏压小印。
场面还是乱，却有了路。
有人嫌首期一成太少，拍着案沿争。有人拿来的借条叫雪水洇开了，老账房让他去找同巷旁证。也有人只认现银，不肯要盐茶票，骂骂咧咧走到绳外。老账房没追，照样把他们的名留在未结一栏，旁边写明“拒票，待银”。
乱到午时前，绳外忽然炸开一小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