押到第三十七份时，他眼前黑了一下。
仓檐、雪地、人影，都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拽歪了。耳边嗡声盖过人群。秦野往前一站，正好挡住外圈民户的视线。
等那阵黑潮退下去，沈照夜才重新把印按下。
红泥在纸上晕开，比先前歪了一点。
秦野沉声道：“你的手撑不住。”
“今日这印不能换人。”沈照夜低声说，“换了，外头就会说王府又把债推给账房。”
他右手藏在袖中，偶尔被冷风一吹，掌根那道细纹便隐隐作痛。左手也不轻松，印纽旧玉有棱，磨在掌心里，疼的细而长。
秦野还想开口，沈照夜已经把下一份文书按好，抬头冲外圈道：“再说，诸位债主盯着呢。我一坐下，他们怕我装死。”
排在前头的妇人听见，忍不住道：“世子真要装死，也等把我家这二十束写完。”
“好说。”沈照夜点点头，“写完再死，显得我有信用。”
妇人愣了愣，别过脸去，眼角却红了一点。
这样的脸，沈照夜见过太多。
三年游历，他在十三州见过欠条变成废纸，也见过一斗米逼死人命。北境人骨头硬，可硬骨头也怕饿。王府若只拿旧恩压人，压得住一日，压不住一个冬天。
到午后，军马草料第一线总算清出来了。
府中干草与柳氏折草合计可保三日。潮草挑出后另晒，不入战马正料；南营夜料不省，伤马精料从府中旧存豆料里另开急用条，须由马倌、账房跟亲卫三方同记。
民户补偿文书也写出第一批。首期现银不足处，以盐茶票补齐。柳氏小印跟世子私印并列，王府内务案另留副页。
沈梨派来的小账房这时挤进内圈，递来一张窄纸。
纸上是她重新核过的数：青驼坡原册少记车脚三辆，南营夜料多报半棚，马市潮草压价处有监军旧署临签。末尾另写一句——灰毡帽借条墨色旧，纸口新裁，疑是剪贴。
沈照夜看完，把纸交给秦野：“给沈梨回一句，副册先封，不要惊账房。”
秦野点头，将窄纸收进袖中。
消息传开后，外圈骂声少了些。
还有人不满，嘴里嘀咕王府欠债还摆排场。也有人拿着文书反复看，问旁边识字的少年，哪个是归还期，哪个是加息。
常四排到最后，拿着自己东棚的草料条，确认三遍才按了手印。他看沈照夜时，脸上还是不服。
“世子，若入春前补不上，我还来骂。”
沈照夜把文书递给他：“来。记得嗓门大些，我这人欠债太多，声音小了听不见。”
常四把纸塞进怀里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“今日这印，是真的？”
沈照夜抬起沾红的左手给他看：“真的。若是假的，你就把这只手也一并骂进去。”
常四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。似是看见他掌心被印纽磨出的一点破皮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骂了句，扭头走了。
灰须老将站在仓门边，看着外圈人群慢慢散开，忽然低声道：“世子，今日这账压住了。可三日后，若柳氏车队被封，监军旧署再压草，民户还会回来。”
“会。”沈照夜没遮掩，“而且骂的会比今日更凶。”
“那你还押私印？”
“今日不押，他们今晚就会骂。”沈照夜看着雪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，“骂完回去，家里没盐没草，明日就不只是骂了。”
灰须老将沉默下来。
他打过太多仗，知道军心散时是什么样，却很少这样近的看民心。民心不像旗帜，举起来便能看见。它藏在一张借条里，一捆草根里，一盏夜里舍不得多添的炭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