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梨看入神了，她连沈照夜放下茶盏都没听见。
老陶账房咳了一声。
沈梨还没反应。
沈照夜伸出左手，屈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沈账房。”
沈梨笔尖一顿。
她抬起头，脸上还带着没收回去的专注。等看清兄长盯着的地方，耳根先红了一点。
“我在核民户副页。”
沈照夜把旧薄账从正册下抽出来。动作不快，纸页却被他捏得很准。
“核到青驼坡旧草料暗记上去了？”
沈梨抿住唇。
老陶看了看沈梨，又看了看沈照夜，眉间皱纹往下沉了一线。
沈梨把笔放回笔架，声音还算稳：“这册旧账压在马草副页下面。我翻到最后一行，看见几处墨点跟今日缺口有些像，想对一眼。”
“对出什么了？”
“还没对完。”
“没对完就敢偷看？”
“我已经接了内务案。马草缺口跟内务有关。”
沈照夜把旧薄账放到自己左手边，拍了拍封皮：“这册账不是内务正册，是老账房手授的暗记样本。看错一处，已入、未入、抵扣、折损四项就能搅成一锅粥。上午才接钥匙，下午就往旧暗记里钻。沈梨，你是嫌自己命长，还是嫌你哥债少？”
沈梨张口要顶。
“别急。”沈照夜抢在她前头，“你要说只是想帮忙，我就让老陶把你今日看过的页全重封。你要说自己看得懂，我便问你，第三行左下那颗淡墨点是什么意思。你要说看不懂还敢看，我就把你赶去厨房，监督我的粥少放几粒米。”
沈梨嘴唇动了动。
三条路都被他堵死，她只能瞪他。
老陶账房忍了忍，还是开了口：“世子，姑娘今日在内务案上没出错。民户副页、军马副页、柳氏盐茶票，她分得很清。她看旧暗记，是老朽没先收好。”
“陶先生别替她担。”沈照夜转着茶盏，左手不太灵便，茶水险些晃出来，几滴溅到案边，“她眼尖。您收进袖子里，她也能从袖口针脚里看出账册厚薄。”
话说完，他喉间轻轻卡了一下。
沈梨冷冷接了一句：“我没那么闲。”
“那可不好说。”沈照夜叹气，“你从前看我藏酒，连床脚灰印都能数。如今看账，迟早把账房先生祖坟里埋了几本旧册都翻出来。”
几个账手肩膀抖得更厉害。
沈梨红着脸，她把民户副页合上，推到老陶面前，请他验封，然后才转向沈照夜。
“我想学。”
沈梨说完，手还搭在账册边上，她今日从补给仓回来，见过民户把文书反复折平，也见过老账房把一束草分成干草、潮草、折价、盐茶票四栏。她知道自己若只会旁录，能守证物，却不一定守得住账。
账会咬人。
它咬的是伤兵的药、战马的草、民户过冬的一把盐，还有死者家里那半成抚恤。
沈照夜低头看着那本旧薄账，用指腹蹭过封皮上那层浅灰。封皮没题名，只用细线缝了脊，线脚密，旧得发暗。这样的账册，王府里有不少。
门外亲卫压低声音唤：“世子。”
秦野站在廊下，没进门。他只递进来一张短条，声音低到只够门边几人听清。
“柳条巷还没消息。西口外两处巷口已派人再探，灰毡帽借条上的纸铺，也关门了。”
沈照夜接过短条，只用左手把纸角压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