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靠回椅背,语气还是懒懒的:“老陶先生早年的手札,里头记的是王府旧账暗记、军草折损、民户借役、药材急用条的分辨法。别乱抄,别外借,别带出二门。每日学多少,老陶先生说了算。学错了,先扣我的粥,免得你哭。”
沈梨抬头:“这是父王给你的?”
“给王府的。”沈照夜避开她的目光,伸手去拿茶盏,“我这种败家子,看两页就困。你爱看,正好替我受罪。”
老陶垂手站着,低声道:“王爷当年留这本手札时说过,若有一日内务案无人能稳,便给能坐住的人看。老朽以为,还要再等几年。”
沈梨抱着手札,指节按在旧青布上,声音轻了些:“父王早就知道?”
沈照夜吹了吹茶,热气挡住他半张脸。
“他知道的事多了。比如知道我迟早欠一屁股债,也知道你迟早管我的债。”他放下茶盏,抬起沾着印泥的左手,点了点她怀里的册子,“沈账房,好好学。别算错我的银子。”
沈梨没有回嘴。
她低头看着那枚小私印,眼眶有些发热,很快又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。账房里人多,纸多,规矩也多。她不能像小时候那样,父兄给了什么东西,就抱着跑回屋偷偷哭一场。现在她坐在内务案前,怀里是手札,案上是钥匙,门外还有人等着王府把草钱、药钱、抚恤钱,一笔笔写明白。
老陶把那本旧薄账重新推到她面前。
“姑娘若真要学,先从暗记认项开始。今日只看三类:已入未验,已验未入,折损待核。其余不许碰。手札暂由姑娘贴身收着,离案不得过三步,入夜前仍要归封。”
沈梨点头。
沈照夜立刻插话:“陶先生,别教太快。教太快她学会了,回头把我过去偷挪点心钱的旧账也翻出来。”
老陶看了他一眼:“世子过去偷挪点心钱,老朽这里有单册。”
沈照夜沉默了。
账房里终于笑开一些。连沈梨都抿了下唇,很快又低头掩住。
窗外有人影掠过。
沈照夜先看见,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。账房外的廊下,沈执提着一只药房木匣远远经过。
他没靠近门槛。
门口亲卫也没让他越过廊柱。这是沈照夜午前新加的规矩,药房条子可进,药房的人不进。沈执只在廊柱阴影里停了片刻,视线越过半开的窗,扫到沈梨怀里的青布手札上。
他袖口在那时动了动,棉袍内侧露出一线黑蜡纸边,又被他按回袖里。
沈照夜的目光也只停了一下。
沈执向门口守着的亲卫低声交代两句,像只是送药房急用条经过。亲卫接了条子,没让他靠近内务案,只按规矩问清来路跟时辰。沈执答得恭谨,随后转身往药房方向走。
沈梨也察觉到了,抬头看窗外。
“沈执叔来过?”
“送条子的。”沈照夜把茶盏推远,脸色没变,“药房急用柜今日开过一次,他该来对领。”
他顿了顿,又对门口亲卫道:“记下他停的地方,脚印别扫。秦野回来,让他看一眼。”
亲卫低声应下。
老陶把药房条子接进来,按规矩验封边跟时辰。条子上写的是伤兵退热散,还有煮洗麻布用炭,数目不大,交接人、旁见人都齐。沈梨接过来看了一遍,照内务案新规另入急用柜旁页。
她写到一半,笔尖停住。
“陶先生。”
老陶抬眼:“怎么?”
沈梨把条子往灯下移了点:“封边齐,时辰也对,可纸角这里是新裁口。”
她指的地方很小。若非灯光斜着照,几乎看不出。那一角纸纤微微翘着,裁痕干净得过分,跟药房旧条常用的粗边不一样。更要紧的,是条子背面靠近交接人名字处,有一道很淡的短横。像笔尖无意拖过,也像旧暗记里“已验未入”的起笔。
沈梨迟疑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:“我方才险些把这处当成纸毛。可若按旧暗记看,它像已验未入。”
老陶目光沉下来。
他没急着夸她,先把条子接过去,翻到灯下细细看了一遍,又取来药房今日急用柜旁页比对。
“不是已验未入。”老陶道,“这一横短了些,是『已入未验』的旧写法。药房平日不用这套暗记,除非有人拿旧账纸剪补过。”
沈梨立刻低头:“我看错了。”
“看错得好。”沈照夜忽然开口。
沈梨抬头。
他脸色还是白,唇边却挂着那点散漫笑意:“错在案上,总比错在药柜里强。能先问一句,就不算蠢。”
老陶又把条子翻了翻,目光停在纸角:“这纸不像药房新裁,倒像从旧旁页上裁下来的。边口有袖缝磨痕,夹在衣袖里不止一日。”
沈照夜盯着那张条子,慢慢道:“急用柜今日开的是什么?”
沈梨飞快翻旁页:“伤兵退热散一匣,煮洗麻布用炭两篓。辰末领,巳初验,旁见人两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