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梨盯了很久,指尖还停在“西口外柳条巷”那几个字旁边。那地方不是寻常地名。至少,不该被父亲用这么淡的墨,压在手札第一页这么重的位置上。
话她没问。
柳条巷的人还没回来。问早了,暗处那只手就要提前惊走。
老陶账房轻轻提醒该封册了,她才把那本青布手札合回去。
沈照夜在药棚被顾砚舟按了半炷香,右腕重新缠了布,又被灌了半碗苦得他直皱眉的汤药。
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。老周站在药棚廊下等他。
“藏锋楼那边,霍九川派人催了第二遍了。“
沈照夜脚下一顿。
沈梨结束账房事务,往药棚这边走来,怀里的青布手札已经收好,手上换成了旁录小匣。她先看兄长,又看老周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现在就去?”
“天黑之前。”老周把一只窄长木箱交给亲卫,“裴慎离府前留下的遗物,不能在外院过夜。”
他停了停,又补一句:“账房今日已经过了三拨药房条子,两拨外院交接人。要是监军署若先递牒来索,王府不封楼,就只能在外院跟他们扯皮。”
那只木箱上有三道封。第一道,是裴慎自己的私札封记;第二道,是王府旁录封条;第三道,压着礼部文书箱的副印。封边没破,蜡色让冷风冻的发乌。沈照夜伸出左手,指腹在封外停了停,到底没碰实。
方才在账房里,他还笑得欠揍。到了这会儿,人倒安静下来。
裴慎骑着那匹老马出北门时,真正要入京的主证不在这里。留在王府的这一份,本来也能继续藏在内务案旁封着,等待查验,等监军署递牒,等京城那边回音。
可“等”这个字,最轻,也最会杀人。
王府如今多留一夜,外头就多一只手想伸进来。
沈梨接过木箱旁录,照规矩验封边:“裴大人留下的是副证?”
“副证里有主命。”沈照夜把手收回去,“他这人写字太直,直得叫人讨厌。讨厌归讨厌,纸既然留下来了,就不能让它躺在外头等人偷。”
他抬头,往藏锋楼那边看去。
暮色里,火场余灰已经清过,檐下石阶上仍留着几处烟熏的黑痕。楼门前那只旧铁环没晃,门缝里透出一股冷,从地底往上冒。昨夜在这儿,刀光、火光、人声挤成一团,今日再来,只剩雪风压着木廊,脚步声都不敢太响。
藏锋楼门前,霍九川已经等着了。
老人坐在窄轮椅上,轮椅旁放着一只铁匣,匣身黑沉沉的,四角铆钉磨得发亮,匣口预留了三处封槽。灯火照上去,光被铁皮吃住,散不开。
霍九川抬眼:“来晚了半刻。”
沈照夜走到石台前,左手拢了拢旧氅:“霍老,您这楼催人,比柳老板催债还狠。她催的是酒钱,您催的是命。”
“酒钱能赖,命案证据赖不得。”
霍九川翻开厚簿一页,指尖点在空白处。
“先说清楚。裴慎留下的笔录、礼部旧档副页、北仓证链,一旦封匣入二层外间,日后要取出来,就照楼规走。取匣人写名,写由,写去处,旁见不得少于两人。楼规里说的旁见,见的是封、门、名录,不见格中物。入格之步,只认掌库者跟守楼人。谁要拿去朝堂案台,也得把手伸进这本簿子里。”
沈梨站在旁边,笔已经蘸好了墨。
老周立在楼门阴影里,没把目光在铁匣上停太久,反倒扫向院外廊柱。远处药房方向,站着一道身影。沈执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,离藏锋楼门前那条规矩线还远。
沈梨抬眼看了片刻,低声道:“旁录添一笔。沈执携药房木匣候在廊柱外,未越规矩线,停留十二息。”
霍九川看她一眼:“添。”
沈照夜这才瞧见那边,脸色没变,只转身吩咐亲卫把木箱放到铁匣案桌上。
第一层打开,是裴慎的笔录。纸页薄而硬,字迹清瘦,笔锋收得很稳。里头记着北仓三本账册的启封时辰,第二仓刺验沙袋出沙的位置,周成供词里的更签残角,北水门残封麻线跟断封纸的对照,还有监军署明日同验名录暂收未启的规矩。
这些东西分三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