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站在石阶上,左臂还酸,右袖垂在身侧。他本以为又是哪只不长眼的手伸到楼门前,脚步已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退得很有世子风范,也很有惜命本色。
门外压着一道嗓音。
“是我。”
秦野。
沈照夜绷着的背松了点,又皱起眉:“大晚上敲藏锋楼的门,你嫌自己活得太稳,想让霍老把你也封进格子里?”
秦野从门侧暗处出来,独臂按着腰刀。肩侧旧伤的布条换过,脸上冻出一层灰白。
他没急着答话,先往门环那儿扫了一眼。
“不是我先敲的。”秦野嗓子粗哑,“我来的时候,铁环还晃着。门外雪地有半枚脚印,叫人踩散了。”
沈照夜脸上刚松开的那点神情,一下收了回去。
藏锋楼门前这片雪,刚被亲卫清过。谁靠近,谁停步,都会留痕。可有人来过,还把脚印踩散,那就不是误闯。
“人呢?”
“没追上。”秦野道,“西廊那边,墙根的雪泥也被动过,扫得急,只扫掉一半。外头三处守线我刚换完,缺口补上了,才过来报你。”
沈照夜盯着他:“从破墙口到西廊,再到藏锋楼,又绕去守线。挺会顺路啊你。”
秦野扯了扯脸皮:“世子爷嫌我腿快?”
“我嫌你脸色像死人。”
他这三年在外头见过太多硬撑的人,走江湖的,讨饭的,押镖的,卖命的,哪个嘴上不能说一句没事。真没事的人,转身时不会把左肩压得那么稳,也不会在雪地里踩出一深一浅的脚印。
沈照夜收了笑。
“转过去。”
秦野装没听见:“霍老还在楼里?”
“我说,转过去。”
“我身上都是雪泥,有什么好看。”
沈照夜抬起左手,指了指他后腰:“你后腰衣摆湿了一块。雪水湿不成那个颜色。”
秦野低头看了眼自己袍角,像才发现似的,随手扯了一下,把外袍往下拽:“换守线时蹭的。”
“蹭哪儿能蹭出血味?”
夜风从楼前刮过,药棚那边一点灯火隔着廊角透出来。沈照夜站在风里,鼻尖冻红了,语气却冷下来。他怕死,惜命,嘴上常挂着欠债赊酒,可身边人多一道口子,他比账房先生看暗记还尖。
秦野停了会儿,硬邦邦的道:“小口子。”
沈照夜笑了:“那正好,我胆小,见不得大口子。小口子,让我见识见识。”
秦野转身就走。
沈照夜跟了上去,一路往偏院药棚走。两人谁都没再开口。王府夜里比白日更静,白日里的账册、封条、私印、民户吵嚷,到这会儿都叫雪压进檐下了,只剩远处巡夜亲卫的靴底声。秦野走在前头,步子还是快,后背却一直绷着,跟绑了块硬木板似的。
偏院药棚里,灯还亮着。
药锅搁在小泥炉上,苦味混着艾草、烧炭味,还有洗过伤布的热水气。满屋子都是边关军营里常有的味道。药侍刚被顾砚舟叫去熬第二炉退热散,架上药布还摊着,人不在。
沈照夜一进门就被熏得皱眉,嘴上却没空嫌弃。他用左脚勾过门板,砰的一声,把门带上。
秦野回头:“你关门做什么?”
“怕你跑。”
“我跑什么?”
“跑去外堂列功。”沈照夜把披风往旁边木架上一搭。左手不利索,披风滑下来半截,他也懒得管,“刚才有人劝你先去外堂对功劳,说旧部那边等着看亲卫统领怎么列名,是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