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药房跟账房里那点安静，一直扎在沈照夜袖子里，到了晚上也没拔出来。
药房开柜之前，他得先弄清楚一件事，自己到底能不能从藏锋楼里取东西。
偏偏这会儿，老周把沈照夜带到了藏锋楼前。
他站在门前，右袖垂着，左手拢在旧氅里，脸上还是那副懒散到欠揍的样子。
“周叔，您带我来这儿，是嫌我今日喘气喘得太舒坦，想换个地方冻冻我？”
老周背着黑木剑匣，站在他后头半步。
“霍九川找你。”
“他找我准没好事。”沈照夜抬头，扫了一眼藏锋楼压低的檐角，“上回给我一片窄铜片，听着像赏，拿到手才知道是债。王府里送东西，都这么不讲良心吗？”
楼门里，轮椅碾过木地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霍九川从阴影里出来，停在第二道门前，没请沈照夜进去。
“世子爷若嫌债重，可以把铜片还回来。”
沈照夜立刻用左手按住胸口，一脸防贼的样子：“那不成。给出去的东西，哪有再往回要的道理？霍老，您这是仗着楼高，欺负我穷。”
霍九川看了他一眼：“穷人少惦记楼里东西。”
“我惦记了吗？”沈照夜眨了眨眼，“我今日连厚账都没翻，右手也没动，除了饿，什么心思都没有。”
老周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：“他下午问过二层外间名录。”
沈照夜转头：“周叔，说话得凭良心。我那叫看一眼，不叫问。”
“眼睛张的太久。”
沈照夜被噎住，刚要还嘴，霍九川已经把膝上的厚簿往上推了推。
“今日让你来，不为裴慎的铁匣，也不为半虎符。”霍九川声音不高，“你拿到二层外间权限，只算能站到门前。昨夜之后，你把证据封进来，等于让藏锋楼替王府守了一回口。守口有守口的规矩，取物也有取物的规矩。”
沈照夜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他听懂了。
先前藏锋楼给他铜片跟铜钥匙，霍九川说得明白，他能看名录、问器位，也能取一件救急之物。今夜霍九川把他叫到第二道门前，是要把钩子后头的铁链，一寸寸摊给他看。
“您讲。”沈照夜站直了点，“我今日带了耳朵。”
老周往旁边挪了半步，没再插话。
霍九川翻开厚簿。
第一页没有器名，只有一排排取物注记。
沈照夜只扫了一眼，嘴就闭上了。
每一行字后头，都站过一个取物的人，带着他那时的命、那桩事、那条退路，还有没还完的债。
霍九川把簿子转给他看。
“第二层第一规，取物写名、写血、写由。”
沈照夜点头：“这个我记得。”
“第二规。”霍九川的指尖停在一行旧字旁，“写用途，写归处，写后果。”
沈照夜抬眼：“后果？”
“你取一枚针，是救人，杀人，验毒，还是引出旁人的手。你取一把刀，是护府，断案，开路，还是替别人补一笔旧仇。你取一页谱，是查证，藏证，递证，或拿来换活口。”霍九川每说一句，指尖便顺着簿页往下挪一点，“用途不同，楼给不给，是两回事。归处写不明，东西不出门。后果写不出，手伸进来，也会被规矩打回去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那排注记。
其中一行写着：霜刀半寸，出楼三日，归北墙，若伤民户，取者自偿。
另一行写：青瓷药瓶一，救马疫，归药柜，若药散外泄，记掌库人名。
再往下，是一行更旧的字，墨色淡得快没了：旧符旁拓，不离石台，若入外署，带者同罪。
沈照夜慢慢吐出一口气。右腕藏在袖里，掌根那几道细纹又热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