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侍女从转角过来，手里捧着换下来的茶盏，穿一件淡青夹袄，袖口绣着一枝细细的鸢尾花。她年纪不大，眉眼温顺，见廊上有人，便贴着墙根走，步子放得更轻。
王府里的侍女不多，战后更少。她从沈执身后经过时，不知是鞋底沾了雪水，还是手上茶盏太满，脚下一滑，盏沿轻轻碰上门外小案。
沈执抬手去扶那只木匣。
匣盖封条有一角翘着，正好刮住他垂下来的袖口。袖布被带起一点，他袖里的手猛的攥住。
沈照夜离得远，却看得清楚。
一封未启的黑蜡信，被沈执攥在掌心。侍女脚步近了，沈执五指一合，黑蜡边角在袖口里亮了一下，随即被掌心压住。
侍女捧着茶盏过去，没回头。
沈梨却看见了她方才那一下目光。
她再瞧沈执，目光比刚才冷了些。小姑娘没拆穿，也没喊人，只把旁录小匣往自己身前收了收。
沈执察觉到什么，抬眼往廊外扫来。
沈照夜已经转身，靠在远处栏杆边。他左手拢着袖，右袖垂着，脸上挂着一副没睡醒的败家样，正低声跟旁边亲卫抱怨。
“药味这么苦，王府真该改行卖药。回头问问柳老板，盐茶票能不能换两坛酒，给我压压惊。”
亲卫低着头，不敢接这话。
沈执的视线在沈照夜身上停了一息。
沈照夜没搭理他。
他站得很远。远到若真要说看见什么，谁都能说他只是碰巧经过。
沈执收回目光，向账房里又行了一礼：“姑娘，老陶先生，老奴先回药房备明日开柜。”
沈梨开口：“沈管事。”
沈执停住。
“药房今日所有旧批、急用条、熏验药封样，暂不离柜。若有短缺，先报账房旁录，再报亲卫。”
“老奴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沈梨把笔搁在砚边，“昨夜安神汤相关封物已另袋封存，今日不得混入药房旧封。”
沈执弯着腰，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：“姑娘想得周全。”
他退走时，袖口垂得更低。
沈梨盯着他的背影，一直看到他穿过廊下那段阴影，才慢慢坐回案后。老陶看了她一眼，没问方才发生了什么，只把账册重新翻开，指向那处无旁见名的暗记。
“姑娘，继续写。”
沈梨握着笔，半晌没落下。
“陶伯，沈管事在府里多少年了？”
“三十年有余。”老陶答得很慢，“他比我晚几年进府，先在外药棚熬药，后来管药房。王爷信过他。”
“信过的人，也要验吗？”
老陶一时没出声。
老人把铜尺放回木匣。
“姑娘，账房不管人情厚薄，只管东西进出。信任若真干净，验过也还是干净。”
沈梨低头，在旁录上写下“药房旧批明日辰时三方旁见开柜”。没有落沈执的名字，只在旁录侧边压了一枚很小的墨点，补了七个字：
“廊外袖藏，待旁证。”
写完，她抬眼往门外看。
沈照夜还站在远处，像没参与这场无声的试探。可沈梨知道，他看见了。
兄妹隔着半条外廊对视。
沈照夜冲她抬了抬左手，笑得很欠揍。那意思明晃晃的：别怕，天塌下来也先砸欠债最多的那个。
沈梨没有笑。
她扣上旁录小匣，把钥匙压进袖中，起身走出账房。老陶想跟，被她轻轻拦住。
“我只同兄长说两句话。”
沈照夜见她出来，立刻往后退了半步：“先说好，账我今日不看。周叔盯着呢，我若翻厚账，晚上就得被按着灌药。”
沈梨走到他面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？”沈照夜眨眼，“看见你陶伯骂人不用脏字，挺厉害。”
“沈执袖中有黑蜡信。”
“哦。”沈照夜拖长了声音，“黑蜡啊，王府最近这东西多得能开铺子。要不也问柳老板收不收？”
沈梨皱眉：“哥。”
沈照夜脸上的笑淡了些，抬起左手，示意她别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