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现在喊人搜他,能搜出什么?”
沈梨抿唇。
“现在搜,他有一百种说法。”沈照夜声音很轻,“捡的,要交的,旁人塞的。真逼急了,一点黑蜡往火里一送,咱们连灰都验不出。”
沈梨在袖里握紧钥匙:“那就放他走?”
“放。”沈照夜答得干脆,“让他以为自己还藏得住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药房门口的灯换一盏,让秦野的人记进出,不盘问。谁来,谁走,什么时候走,都记下来。”
沈梨看着兄长。她从昨夜开始学旧账暗记,这才明白王府这些年的账有多深。人情越旧,查起来越疼。沈执从小看着他们长大,冬日里给他们熬过姜汤。还曾因为药苦把药碗推给他,喊沈爷爷救命。
如今,那只熬药的手里,藏着黑蜡信。
沈照夜知道她在想什么,用左手轻轻敲了敲栏杆:“梨子,怀疑一个老人,不丢人。冤枉他,才丢人。所以我们慢慢验。”
“若他真是……”
沈梨没说完。
沈照夜替她把后半截压回去,语气反而轻了些:“若他真是,那就更不能急。药案牵着父亲,牵着药房,也可能牵着昨夜陆沉送来的旧药路。黑蜡信未启,说明来信的人还在等回音,或者等他做下一件事。”
“你想让他动?”
“人不动,尾巴藏得好。”沈照夜看她,“你今日那笔旁录写得不错,别写死,留活口。”
沈梨怔了怔:“账也留活口?”
“账比人更会说话。”沈照夜笑了笑,“人会怕,会撒谎,会念旧情。账不会,它顶多被人改。改过的地方,迟早有针脚。”
沈梨垂眼,忽然伸手替他把右袖往里拢了拢:“你也别动。”
“我没动。”
“你刚才敲栏杆时,右腕也绷了。”
沈照夜立刻装傻:“有吗?那栏杆先动的。”
沈梨抬头看他,眼里没笑。
沈照夜败下阵来:“好好好,我不动。你回去继续对账,明日开柜三方旁见,老陶压账,秦野压门,周叔压我。你只管写清楚,别一个人往药房里钻。”
沈梨点头。
“哥,那个侍女……”
“袖口绣鸢尾的那个?”
“嗯。她看见了,至少也知道沈执在藏东西。”
沈照夜的目光终于偏了一点,往廊尽头扫去。
那侍女早已不见,茶盏也送回内厨了。雪后王府里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差事。一个捧茶的侍女轻飘飘路过,按理说不会留下什么痕迹。可在这种时候,任何一眼都可能是信号,也可能只是撞见后的慌张。
“别问她。”沈照夜道,“先记住人。她若自己来找你,听,她若躲,别逼。逼急了,小鱼也会把水搅浑。”
沈梨轻声道:“我明白。”
她回到账房,老陶还在等。老人没催,只在她坐下时,把另一册旧药房副页推过来。沈梨翻开,照着方才那一笔继续往下查。
小沙漏里的细沙漏到一半。
老陶伸手,把账册往旁边挪了挪:“喝水。”
沈照夜没再站太久。
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廊尾,目光冷冷压过来。沈照夜很识趣的举起左手,表示自己真的只是喘气,然后慢悠悠往回走。
沈执的声音在里面响起,还是稳妥:“旧批柜今日不动,等明日三方旁见。熏验药另封,谁也别碰。”
小药童应了一声。
沈照夜脚步不停,直到转过廊角,才靠着墙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右腕又热了。
他低头瞧了瞧垂在身侧的右袖,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。
秦野从外院方向过来,背伤让他走得比往日慢些。他见沈照夜靠墙,眉头往下一压:“你又乱跑?”
“出来晒太阳。”沈照夜懒洋洋道,“顺便看看王府还有没有什么能卖。”
秦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药房:“有事?”
“有。”沈照夜抬起左手,指了指自己,“本世子饿了。你去给我弄碗粥,别让周叔知道我想加肉。”
秦野盯了他片刻,没拆穿,只骂了句麻烦,转身走了。
沈照夜靠在墙边。
白日的王府,一切如常……
如常得让人背后发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