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抬头时,脸上又浮出一点轻浮笑意。
“所以您今夜叫我来,是怕我明日药房开柜时,一急眼,从二层外间摸件压箱底的凶物,把沈执绑了,把药柜劈了,再顺手给范文鹤脑袋上盖个藏锋楼印?”
霍九川看着他:“你若真敢这么写,楼就让你滚出去了。”
沈照夜摸了摸鼻子:“说得好像楼不会似的。”
老周忽然开口:“你会急。”
沈照夜转头。
老周的目光扫过他右袖,又转向藏锋楼第二道门:“药房牵着王爷,黑蜡信牵着府中人,陆沉半页宫谱牵着旧药路。你嘴上怕死,遇到该护的人,会先伸手。”
沈照夜张了张嘴,没能把混账话接上。
王府里每个活人都在催他往前走,偏偏藏锋楼在这个傍晚把他拦住,告诉他,伸手之前,先写后果。
“周叔。”沈照夜轻轻吐出一口白气,“您这话说得像我多重情重义似的。我只是怕麻烦。人若死多了,账最难算。”
老周没拆他的台。
霍九川又把厚簿翻开几页,推到灯下。
“看这一排。”
沈照夜俯身,那几页注记更旧,许多名字被划掉,旁边另有小字补注。有人取过一把短弩,说是守关夜哨,归处写南营,后注却写:误中驿卒,三年俸禄偿其家,取者断指离军。
还有人取过一枚药针,写救军中疫病,后注为:私留半寸,害一人昏迷,掌药者同罚。
再下面,有一行字短得很。
借剑一夜,未归。
血印横拖在下面,像写字的人当时手抖得厉害。
“这些人呢?”沈照夜问。
霍九川把手覆在那行“借剑一夜”上。
“死的死,废的废。活着的,后来再没进过楼。”
“楼杀的?”
霍九川抬头看他,目光没半点温度。
“楼不杀你,旧债会杀你。”
沈照夜站在灯下,听见自己腕骨里那点热意突突跳了两下。他见过债。柳老板的酒钱是债,民户借草七十三份私印是债,旧离故都没送到的信也是债,沈惊寒病榻上的毒,更是债。
藏锋楼不杀人。
楼只把名字留下来,把用途留下来,把归处和后果,一笔一笔钉在簿上。后来死的那些人,死在自己没写清楚的那一笔里,死在被器物牵出来的旧仇里,也死在他们以为可以不还的侥幸里。
沈照夜终于明白,霍九川今夜不是吓他。老人是在替这座楼,把最冷的一条路,先摆到他脚边。
“那您这第二规,也太不讨喜。”沈照夜低声道,“写用途还能装得漂亮,写归处还能找人作保,写后果……谁敢说自己担得住?”
霍九川合上厚簿:“担不住,就不要取。”
“若非取不可?”
“那就写到担得住为止。”
沈照夜看向第二道门。
它们给他的不是方便,是一条必须签名的路。
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沈梨问,信过的人也要验吗。老陶说,信任若真干净,验过也还是干净。
藏锋楼大约也是这个道理。能取物的人,若真站得住,写过用途、归处跟后果,仍旧站得住。写不下去的那一刻,心里其实已经知道,自己要拿楼里的旧物,去补哪一笔私债。
沈照夜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所以明日药房若逼我取物,我不能只写‘救父’。”
霍九川看着他。
沈照夜继续说:“得写清楚救谁,验什么,用哪件东西,东西归哪儿。若验错,谁担,若东西出了楼门,谁旁见,若有人借我的手把脏水泼到王府头上,这一笔也得先写进去。”
霍九川眼里的冷灰动了一下,里头压着一点未灭的火。
“这才算听懂。”
沈照夜扯了扯嘴角:“听懂不难,难的是写完还能活。”
他抬起左手,慢慢按住胸前铜片的位置。
“霍老,我若下一回取物,能不能让别人代笔?”
老周眉头一沉。
霍九川停了片刻:“右手禁用,可以代笔。血印不拘左右,但必须是你的血。代笔者署名,旁见者署名,取物者血印不可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