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没起得太快。他先看了一眼那块牌,再看灰须老将的脸。老人眼窝深,雪夜熬出来的血气还没退,身上带着旧军伍的硬劲。这不是一个轻易低头的人,也不是一句好话就能收买的人。
灰须老将把旧骑牌递出。
“当日摘牌,是问世子爷能不能守门。”他的嗓音沙哑,“今日递牌,是旧部先认一半规矩。剩下一半,看世子爷日后怎么走。”
沈照夜站起身。
他用左手接牌。旧骑牌贴上掌心,冷得他指腹一紧。那块铁的分量不算惊人,却压着许多人的目光,压着许多夜里的马蹄声,也压着许多没能回家的名字。
它曾经离开王府旧部的腰间,如今被递到世子面前。不是献媚,是把一部分旧信任,重新压回这座外堂。
沈照夜没立刻收进怀里。
他把旧骑牌放在案上,牌面朝外,让堂内所有人都看得见。
“灰叔。”他换了称呼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那块旧铁,“牌我接了,话也说在前头。诸位今日若归,不是听我,是听北境活命的规矩。”
堂内安静下来。
沈照夜看着旧部,也看着马市那些冻红脸的草户:“王府若只剩一个姓沈的人坐在这里,那就是空壳。空壳挡不住苍狼庭,喂不饱军马,也护不住民户。粮草有账,守楼有规,轮值有册,功劳有总账。谁坏规矩,不管他姓沈、姓秦,还是挂过多少旧牌,都要被账追上。”
灰须老将盯着他:“世子爷也在账里?”
“我欠得最多。”沈照夜抬起左手,敲了敲旧骑牌旁边的册子,“柳氏酒钱,民户私印,藏锋楼取物纸,哪一笔都在催命。我若不在账里,诸位今日就可以把椅子踹了走人。”
堂内有人低声道:“谁敢踹王府椅子。”
沈照夜立刻看过去:“别踹,真赔不起。”
旧部那边几个老人先笑,笑着笑着又收住,像怕这口气散得太快。马市代表里有人低头抹了抹鼻子,装作被炭烟呛着。
沈梨重新落笔,写下“旧骑牌归案,旧部暂归外堂规矩”。写到“暂”字时,她停了一下,还是没删。
信任不能一夜全收。她懂,沈照夜也懂。
灰须老将转身面向旧部:“听见了?”
旧部齐齐起身,甲叶跟旧袄摩擦出一片低响。
没人喊口号。北境人不爱那套热闹,尤其在死过人、欠过债、见过火之后。他们只是一个个抱拳,拳头抵在胸前,安静行礼。
秦野绷了一夜的肩背,总算松了些。
沈照夜没让气氛烧得太满。他把旧骑牌推到沈梨面前:“记旁录,牌暂押外堂,不入我私匣。灰叔仍领旧部临册,秦野领亲卫门防,两边照规矩互核,别耽误换班。”
秦野面无表情:“我只认班纸。”
灰须老将哼了一声:“老夫只认实账。”
沈照夜拍手:“好,王府有救。”
堂内这一回笑声大了些。
沈梨笔尖飞快,把该记的都落下,混账话照例删了大半。她抬头时,正看见沈照夜左手还贴着桌边,右袖垂在身侧,袖口被冷风吹得轻轻动。
旧骑牌离他掌心不过一寸,他却没再碰。
外院有人开始张贴班纸,马市代表排队在补给册旁按印,旧部两两低声核对今夜轮值。
沈照夜坐回椅上,像一下子又困了。
“诸位还有事,找秦野,有账,找沈梨,想骂人,找灰叔。”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便皱眉,“找我也行,但骂一次收一文,抵柳老板酒钱。”
灰须老将拿起自己的旧盔,慢慢坐回去。
堂内仍有人在按印、领册、低声说话,老人忽然抬头,看了看案上的旧骑牌,又看向门外那条被扫开的雪路。
“王府这么多年,”灰须老将声音不大,“终于又像王府了。”
沈照夜还没接话,外堂门外忽然有亲卫快步赶来。
那人靴底带着未化的雪,停在门槛外,压低声音道:“世子,药房那盏新灯……灯油里有东西。”
沈照夜听完,眉头一皱。
秦野已经站起身,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扫向门外:“药房方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