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军医署吏员站在门侧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外头军汉挤着门槛，谁也没敢往里迈。韩三本来被人抬到药炉旁，顾砚舟见门内乱成一团，只先叫人把他靠墙放下，护住心脉。
先前那个吏员总算找回点声音，冷笑着往后退了半步，“这炉子用了几年，什么药渣没烧过。军医署天天熬药，灰里翻出几个黑点，也能叫证？那明早扫地扫出半根骨头，是不是也能说有人埋尸在署里？”
门外有伤兵低低骂了句：“你嘴上积点德。”
吏员脸僵了僵，转头朝顾砚舟拱手：“顾先生，炉灰旧杂，不能乱断。世子爷方才砸炉，灰层都翻乱了，谁知道这东西本来在哪一层。”
他说话时，眼睛往灰斗边那截黄纸扫了一下，又飞快收回来。
顾砚舟没立刻斥那个吏员，也没替沈照夜说话。
“世子若觉得不妥，”他慢慢道，“我可以安排人清药炉，残灰封存，等明日一起验。”
沈照夜笑了一声：“顾先生这话听着耳熟。清理，封存，明日同验……王府这几日听的耳朵都快起茧了。”
顾砚舟目光冷硬：“总比你当场乱咬强。”
“我咬过谁？”
“你现在就像要咬人。”
沈照夜左手拈起那点黑渣，他用拇指跟食指慢慢搓，灰粉从指腹往下掉，那颗黑色硬粒却没碎，只被搓的更亮了一点。
秦野站在门口，刀鞘横在身侧，目光从那吏员脸上扫到药炉，又停回沈照夜指尖。
沈梨还在门外，没跟进内堂。旁录小匣抱在怀里，笔尖悬着，迟迟没往下落。她眼睛盯着沈照夜的手，怕一眨眼，就漏掉一笔能救命的证词。
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外头。
他没进门，只站在门廊最暗那处。他盯住沈照夜指尖那点黑。
“沈照夜。”顾砚舟声音低了些，“放下。”
沈照夜抬眼：“你怕？”
“我怕你死在我署里，王府明日来拆门。”
“顾先生真会疼门。”
“我疼的是伤兵。”顾砚舟冷冷道，“你要验，就按规矩验。用银针，用水，用白布，用封样。你若拿自己的命赌一口气，死了干净，活着也是添乱。”
沈照夜点点头，像是真听进去了。
吏员立刻接上：“顾先生说得明白。世子爷若懂军药，就把东西放下。若不懂，别在伤兵面前装神弄鬼。”
门外军汉也压着声议论起来。
“他要干啥？”
“不会真吃吧？”
“疯了吧，炉灰也往嘴里送？”
“世子爷平日里吃酒吃惯了，吃灰怕也不稀奇。”
这话一出，几个人想笑，又被韩三喉咙里那阵血泡声压住。
沈照夜忽然把那颗残渣举到眼前。
“你说这是旧炉灰。”
吏员咬着牙：“炉灰本来就旧杂。”
“顾先生说能封存。”
顾砚舟皱眉：“我说的是按规矩查。”
“规矩查到明日，韩三今晚还能喘气不能？”
顾砚舟嘴唇抿住。
沈照夜转头往门外看。韩三躺在墙边，眼珠半睁，嘴角又溢出一线暗血。抱他来的军汉手掌压着他胸口，像这么按着，就能把那条命按回去。
沈照夜低头看了一眼。
顾砚舟的药箱在三步外，清水就在案边，银针还插在白布上。老周守着门，秦野压着疑犯。
沈照夜把那颗黑渣放进嘴里。
屋里静了三息。
一息……所有人都像没看清。
两息……秦野往前踏了一步，刀鞘撞上门框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三息……老周的身影已经从门廊外掠到门口。
“吐出来！”
顾砚舟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沈照夜嚼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