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雪停过一阵。
六辆新药车停在北面棚下。车底的粉袋、车辕上的泥、车夫鞋底刮下来的脏雪,全都分袋封好。
顾砚舟把人手拆成三拨,一拨守车,一拨换炉,剩下一拨去翻昨夜押车的文书。伤兵棚里少了安症汤,那些呻吟反倒更清楚,一声一声,扎在廊柱上似的。
押车签押送来时,文书间里有个小吏隔着人群瞄了一眼,脸色白了点,又飞快低下头。沈照夜只瞥见他袖口一缩。
沈照夜没回王府。
他漱了三遍口,舌根那股辛麻味还在。胃里那点腥甜被压下去,过一会儿又翻上来,磨得人心烦。顾砚舟见他站着不动,冷着脸丢过来一包药粉。
“含着,别吞。”
沈照夜接住,拆开闻了闻,当场嫌弃:“顾先生,你这药比我欠柳老板的酒账还苦。”
顾砚舟眼皮都懒得抬:“嫌苦就吐血。”
药粉立刻进了沈照夜嘴里,含的很老实。
秦野站在一旁盯着那六辆车,手一直搭在刀旁。药车车夫被按在车辕边,腿软的跟雪里泡久的麻绳似的,翻来覆去只会说落雁驿。
那些护车带刀的汉子被亲卫隔开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,布袋那边,却没人敢再伸手。
没多久,秦野从后廊回来,他压低声音:“周勤昨夜没交值牌。北门值卒说,子时后有人拿着军医署急签出过营,帽檐压得低,身量像他。签押已经扣下了。”
沈照夜眼皮一动,没吭声。
老周也从药棚后头绕了过来,指腹捻着一点细木屑,递到沈照夜跟前。
“第三层旧锁被人急着开过。”老周声音不高,“刮痕新,锁眼里有水汽。开锁那人手不稳,钥匙插偏了两次。”
那点木屑,沈照夜看了片刻。他的目光扫过廊下几个吏员,又转回六辆药车。
看了一会儿,沈照夜忽然问:“顾先生,军医署里有酒吗?”
顾砚舟终于转过头。
“你想死得快些?”
“查案查的人头疼。”药粉含在腮边,沈照夜说话有点含糊,“整天对着账、药、血、黑粉,晦气。摆一桌吧,喝两口,大家松快松快。”
顾砚舟盯着他,像看一个刚从车底钻出来、转头又想钻进棺材的人。
沈照夜笑眯眯补了一句:“放心,我不喝。给他们喝。”
顾砚舟却听懂了。
只因为桌边这几个人,今日都已经从药炉边摘出来,不许再碰药碗。让他们散在各处串话,不如拢到风口底下,一块看住。
药棚外廊下,很快摆了一张临时酒桌。两坛劣酒,一盘冷肉,一碟盐豆,还有几只粗瓷碗。酒香夹着药苦味往鼻子里钻。
沈照夜歪坐主位,姿势倒像哪个刚赊完酒的浪荡子。
“请几位来,也没旁的意思。”他拎起酒壶,给面前空碗倒满,“今早折腾这一场,顾先生脸黑得能刮锅灰,秦野差点把护卫砍成柴火。我呢,又钻车底又吃雪,大家都累。喝点,聊聊。”
被请来的军医署吏员坐成一排。
昨夜在王府账房冷笑的那个年轻吏员也在,眼下带着一圈青。旁边两个中年吏员,一个瘦长脸,昨夜守药棚的,一个圆肩背,管值更的。最外侧年纪最大,鬓边带霜,手按在膝上。
他们当然不想来。
可世子请酒,不来就是怕。这时候谁躲,名字就先写到旁录上了。
沈照夜端起酒碗,在鼻尖晃了晃。
“酒差了些,将就。等王府账上宽裕,我请诸位喝柳老板铺子里的好酒,先记我账上。”
顾砚舟站在廊柱后头。
整个人像药棚门口供着的一尊菩萨,只是这尊菩萨脾气不好,随时能从袖里摸出银针扎人。
沈照夜笑了笑:“诸位怎么都不喝?怕我下毒?”
瘦长脸吏员终于出了声:“世子爷说笑了。军医署当值,不宜饮酒。”
“那就闻闻。”沈照夜把酒碗推过去,“闻酒不犯规吧?顾先生要是连闻酒都罚,你们这军医署也太没活路。”
顾砚舟冷冷丢了一句:“少拿我当幌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