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军营里的雪还没停。
伤兵棚旁边临时支了个封证小棚,棚帘用两层粗布压着,门口站着王府亲卫。里头分格摆着麻粉、药渣、护送记录副抄,还有顾砚舟昨夜从韩三用过的药布、药碗边沿刮下来的几包残末。
东西还在军医署营区里。顾砚舟签了封,王府亲卫在旁守着,昨夜在场的伤兵也留下两个做旁见。
沈照夜坐在棚门边一张矮凳上,身上披了件旧羊皮袄。
那袄子不知道谁给他找来的,肩头磨的发亮,领口还有一股马草味。他右手藏在袖里,左腕被顾砚舟扎过针,针眼处缠着一圈细布。
秦野站在他右侧。刀挂得很正。
昨夜那场临时公堂散了以后,秦野就派人去第二驿站封名册,那边还没回信。沈梨带着旁录副页回王府封存,由两个亲卫护送。天没亮前已有口信送回,说人跟副页都平安入府。
顾砚舟从伤兵棚出来时,手里还端着半碗药汤。他一见沈照夜坐在封证小棚门口,脸色当场沉了下去。
“你再吹半个时辰的风,昨夜那半碗药就算白喝了。”
沈照夜嗓子哑的厉害:“顾先生,你这话说的,像我占了天大便宜似的。”
顾砚舟把药碗往他面前一递。
“喝。”
“苦不苦?”
“能活命。”
“那就是苦。”沈照夜叹口气,接过来抿了一口,眉头立刻拧起来,“你们军医署做药,果然不讲人情。下回记账,糖钱也得算进去。”
顾砚舟懒得跟他贫,目光往棚里扫了一眼:“韩三暂时稳住了。另两个夜里发热的,我也先压下去了。你还想问伤兵实情,就先把自己撑住。”
沈照夜把碗搁在膝上,指腹慢慢蹭着碗沿。
昨夜那张临时公堂散后,军汉们没马上回营。有人留下帮忙抬水,有人守着药车,还有人把自己喝过的药碗送来,说怕被人换了。封证小棚就是那时候搭起来的。秦野调亲卫换值,顾砚舟把药渣分袋写签。老周在棚外站了一夜。
沈照夜刚喝完半碗药,营门方向忽然传来几声喝令。
亲卫快步过来,压低声音:“世子,军医署来人了。”
沈照夜抬起头。
雪幕里走来三个人。带头那人穿着一件深灰棉袍,腰间挂着军医署铜牌,长脸,窄眼尾,手里托着一卷盖了印的文书。后头两个也穿灰袍,一个抱木箱,一个拿封条。再往后跟着四个兵丁,袖口扎紧,靴底踩的雪泥乱响。
来人到了封证小棚前,先扫一眼秦野,又转向坐着的沈照夜。
“世子爷。”灰袍来使拱拱手,礼数做足,声音却硬邦邦的,“奉上级封存令,军医署昨夜涉案药渣、药粉、药车文书,须即刻归署封存。请王府亲卫让开。”
秦野站着没动。
沈照夜端着药碗,慢吞吞问:“上级是谁?”
来使把文书抬高了点:“令上有署印,值房押记都在。”
“我问的是谁经手,谁主办。”
来使眉梢动了动:“急令只走值房押记,不列经手主名。”
沈照夜点点头:“值房会走路?药渣少一包,我找哪支笔讨债?”
灰袍来使眼角抽了一下。
他身后有个兵丁冷声道:“这是军令,你敢抗?”
沈照夜瞧了那兵丁一眼,笑了笑:“我连顾先生的药都敢喝,还怕你一张嘴?”
周围几个打水路过的军汉停下了脚。
他们昨夜见过这位世子在火把下审车夫,也见过他靠着墙咳黑血。可白日里再看他披着旧羊皮袄,坐在封物棚门口,还是觉得有些不像话。
来使没跟沈照夜斗嘴,把文书递给身后的灰袍。
“封。”
抱箱那人立刻往前走。
秦野横出一步,把路挡住。
来使脸色沉下来:“秦统领,军医署封存涉药之物,王府亲卫无权阻拦。昨夜公堂不过临时旁见,真要验,也得回署里验。证物不归署,今日所有伤兵用药签押都要暂缓。日后验出什么,也不作数。”
来使又转向沈照夜:“若再死一个人,账归谁?世子爷肯担?”
沈照夜放下药碗,站了起来。
他起身起的慢,膝盖在袍下晃了一下,又用左手按住棚柱,才把自己撑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