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抬手摸了摸嘴边。裂口被指腹碰到,疼的他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传得还挺讲究。”他把水碗搁到旁边,“没说我昨夜偷吃韩三的药钱?”
邓六愣了下,急得脸都红了:“世子,这不是玩笑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照夜转头,看向远处营道。
白日里还把旧药渣交到证物棚前的军汉,这会儿三三两两从营道经过。有人看见他,脚步慢了慢,然后低头绕去柴垛后头,有人端着药碗,本来要往顾砚舟这边来,瞧见邓六站在木阶下,转身去了另一口火盆旁。
动作虽小,但沈照夜看见了。
他在十三州的破驿里见过逃荒人分半碗粥,也在南陵茶肆听过商贾一夜之间改口风。人心一晃,最先变的从来不是嘴,是脚。脚往哪儿挪,心就往哪儿躲。
他们不是忘了白日那道血。只是药碗端在手里,人总会先怕自己的命。
顾砚舟压着声:“我去说。”
沈照夜侧头:“说什么?”
“韩三的药,是我开的。”顾砚舟嗓音很硬,“你吞半剂药,只是让我看药性反应。谁私换方子,我能当众讲清楚。”
“讲完呢?”沈照夜拢了拢那件旧羊皮袄。风从领口钻进去,他咳了两声,才把话接上,“他们再传你被王府逼着替我圆谎。顾先生,你那张冷脸吓小吏很合适,追谣就不太行了。”
顾砚舟盯着他:“那你要等它传满全营?”
“等倒不用。”沈照夜把目光挪回邓六身上,“你在哪儿先听见的?”
“西南水槽。”邓六马上答,“一个戴灰布帽的杂役,瘦高个,脸生。他说完就往马棚那边走。后来我去伙房抬水,又听见另两个人也在传,话头差不多。”
秦野已经转身点人。
沈照夜叫住他:“别带太多。”
秦野回头。
“谣言这东西,跟雪地里的脚印一样。踩的人多了,源头就乱。”沈照夜扶着木阶站起,左手在膝头按了一下才站稳,“你带两个亲卫,再带邓六。先摸水槽,再查马棚。抓住了别急着打,嘴要完整,牙也要完整。”
秦野的目光扫过他右袖: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我去水槽边等。”沈照夜笑了笑,“要不然人抓回来,大家还得跑一趟看热闹,多费柴火。”
顾砚舟冷着脸:“你现在走不到西南角。”
“那你扶我?”
顾砚舟把药箱背好,站到他身侧,离得只有半步。
沈照夜看了看他,气息断了一下,才低声道:“顾先生,你这人嘴上不认账,腿倒诚实。”
“闭嘴。”
秦野带着邓六,很快没进营道尽头。
沈照夜没马上走。他先让亲卫把证物棚外的封签重新查一遍,又吩咐两个军汉守住通往药车棚的岔口,不许闲杂人借看热闹,靠近麻粉袋和护送记录。
旁边几个本来低头躲眼神的军汉,慢慢停住了。朱老七从火盆边站起,肋下旧伤拖着他腰板有点歪。他走到沈照夜面前,嘴唇动了动。
沈照夜先开口:“老七,你听见了?”
朱老七点头,粗糙的手在棉袄边上蹭了蹭:“听见了。心里……也晃了。”
周围有人抬头看他,没料到他会这么说。
沈照夜倒平静:“晃就记下来。谁说的,哪儿说的,旁边谁在听,传到你耳朵里时多了哪几个字。以后你们再听见怪话,别忙着替我喊冤,也别忙着信。先把话头捏住。”
朱老七低声问:“这也能当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