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老七第一个站回桌前,把肋下伤口的换药时辰又说了一遍。沈照夜听完,点头让亲卫复诵。第二个军汉上来时有些局促,手里的布包捏的很紧,开口前先问:“世子,这东西真有用?”
沈照夜瞧着他冻红的手。
“有没有用,要验了才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些,“可你愿意拿出来,就已经有用了。”
那军汉愣了下,低头把布包放下。
顾砚舟侧头瞧了沈照夜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验药。
他从前见过太多权贵拿人命做账,也见过底层军汉在规矩缝里被磨成沉默。今日这堆旧药渣里,未必每一包都有线索。有些或许只是普通旧伤药,有些还可能是认错了。可愿意交出来,就说明这些人开始相信自己的痛能被记下。
秦野封完第三包药渣,低声道:“少爷,唇角还在流血。”
沈照夜用舌尖顶了顶裂口,疼的吸气。
“流着吧。”他看向不远处的伤兵棚,“省得他们以为我刚才那一下是赊账。”
秦野眼里怒意还没散,声音压的很沉:“动手的人,我记住了。左臂旧疤,靴底铁掌,来使铜牌后三字也记下了。”
“记账可以,别急着讨。”沈照夜把一包新封的药渣推过去,“欠债的多了,得挑值钱的先收。”
秦野没应,只把封签压的更牢。
“我不是白挨。”沈照夜瞧着桌上那些封签,声音低的只有近处几人听见,“今日站出来的人,明日就是他们不敢随便灭的口。”
秦野动作一顿,终于低低应了一声。
断断续续一上午过去,封物棚里多了十七包旧药渣、三只药碗、两段带辛麻味的旧布,还有四条不同伤兵关于夜里换药、端汤、炉边签子被动过的口供。顾砚舟挑出其中五包另放,眉头一直没松。
后半个时辰,大半问题都由秦野照着沈照夜列下的几条去问,王府文书在旁细录。沈照夜只在听见“辛麻”
“换签”
“黑渣”几个字时抬眼追一句。顾砚舟中途强行按过他两回脉,又灌下半盏热药,才勉强忍住没把人拖回棚里。
可问到最后,沈照夜的嗓子还是彻底哑了,脸色也白的吓人。
老周终于走过来,把他面前那碗早就凉透的药汤拿走。
“够了。”
沈照夜抬头:“还差两个。”
“人还在营里,跑不了。”
“证物会跑。”
老周看着他唇角干了又渗的血,淡淡道:“你也会倒。”
沈照夜眨了眨眼,想贫一句,却没能立刻出声。胸口那股药性余寒又翻上来,像有人从他骨缝里倒进一把雪。他扶住桌沿,缓了好一会儿,才把气息压稳。
朱老七在旁边看见,犹豫了一下:“世子,要不歇会儿?我们这些粗人,晚点说也成。”
沈照夜抬眼看他,笑的很淡:“粗人也有时辰。药渣放久了,味就散了。话放久了,人也会怕。”
朱老七张了张嘴,不劝了。
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封签,忽然觉得这位世子不像传闻里的草包,也不像王府高处那种摸不着的人。
午后,沈照夜被顾砚舟强行按到伤兵棚前的木阶上坐下。
封物棚改由秦野守,老周守外圈。军汉们散开后,也没走远,三三两两在附近帮忙劈柴、抬水、看火。有个年轻伤兵给沈照夜端来一碗热水,递到一半又怕坏了规矩,手僵在半空。
沈照夜接过来:“赊的?”
年轻伤兵愣住:“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