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披着破棉袄的军汉从水缸边走过来。脚上草鞋湿透,肩上缠着旧布,布里还透着药味。他先往韩三所在的伤兵棚看了一眼,话到了嘴边,又咽回去。然后他走到沈照夜左边停住,不拱手,不喊世子,只把两只冻裂的手垂在身侧,冲着军医署来使站着。
来使皱眉:“你做什么?”
那军汉站着没答。
很快,第二个人从伤兵棚口挪出来。他左腿不利索,走的慢,站定时扶了一下棚柱。第三个是昨夜抱着韩三破棉袄的老卒,眼眶底下有青影,胡子上沾着霜。他瞧了瞧沈照夜唇边的血,也没说什么,走到第一人旁边。
还有一个左耳冻的发紫的老军汉,本来站在人群后头,肋下应是有旧伤,走路时腰背微微偏着。昨夜火把公堂上,就是他喊过一句“别吵,听世子问”。这会儿他没急着开口,只沉着脸往前挪了两步。
五个。
十个。
雪地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多。
有的军汉披甲,有的只穿单薄棉衣,有人手臂吊在胸前,有人胸口还缠着白布,咳嗽时腰都直不起来。他们从伤兵棚、伙房、水槽、马料棚边慢慢靠过来,站到封物棚前,站到沈照夜身侧,还有他身后。
也有人仍站得远,隔着风雪看。
没人喊口号。
没人拔刀。
一排沉默的人,就把那张上级封存令挡在了雪地外。
来使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见这些军汉眼里没讨好,也没王府旧部见世子的那种恭敬。许多人还带着疑虑,还在审这个被京城笑了三年的世子。可疑虑之外,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人被打了还不退。旁边那把刀明明能出鞘,他偏硬按住了。
兵丁也觉出不对。刚才动手那人脸色发僵,脚下往后退了点。
“都反了?”来使厉声道,“军医署封存证物,你们围在这里,是想逼署里停药?”
一个胸口缠布的老兵抬头:“顾先生没停药。”
旁边有人接了一句:“韩三还活着。”
又有人嗓子哑的厉害:“药渣别拿走,先查清楚。”
人群边上,也有人闷声道:“我不是信王府,我就想知道自己喝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声音不齐,也不大。可一声接一声,雪底下冻硬的土,像被一点点顶起来。
来使咬牙:“你懂什么?封存有封存的规矩!”
沈照夜伸出左手,摸了摸唇边裂口,低声笑道:“你看,大家都不懂。所以东西更不能给懂规矩的人偷偷搬走。”
来使目光沉下去:“世子爷,你今日拦下,后果自己担?”
“我担。”沈照夜答的很快,“写下来。沈照夜以身挡证,证物若少一袋,先问我。军医署若要拿人,也先拿我。”
顾砚舟猛的抬头。
秦野没再碰刀,只抬眼盯住来使身后的兵丁。左臂旧疤,靴底铁掌,灰布束袖,还有那人腰牌边角缺了一块,他都一一记了进去。
来使盯着沈照夜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您倒是会收买军心。”
他往旁边那些伤兵脸上一扫,声音更冷:“伤兵围证,王府亲卫守棚,世子爷,这话写上去,可就不只是药案了。”
沈照夜抬起染血的袖子,瞧了瞧:“这价钱可不便宜。你若愿意,也可以挨一下试试。”
围着的军汉里,有人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笑意很快压下,可棚前那股绷到极处的气,终于裂开一道缝。
就在这时,人群后头挤出一个老军汉。
他年纪不小,背有些弯,左耳冻得发紫,右手攥着一个小布包。布包用旧衣角扎着,边缘还沾着干硬的药汁。他走的慢,走到沈照夜面前,先瞧了瞧那道血痕,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。
“世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