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认得他。昨夜火把公堂后排,就是这老军汉喊了一句“别吵,听世子问”。
老军汉把布包放到沈照夜掌心里。
“这是我自己的旧伤药渣。前日换下来的,本来要扔,后来听说韩三那边不对,我就留着了。”他声音粗糙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这个你也拿着。”
小布包很轻。
落到沈照夜掌心,却让他胳膊微微一沉。
老军汉没说信他,也没说王府好。他只是把自己身上的一点旧药渣交出来,交进这座刚搭起来的封证棚里。
沈照夜低头看了片刻,慢慢收紧左手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朱老七。”
“伤在哪儿?”
“肋下。苍狼庭那次留下的旧口子,前几日又裂了。”
沈照夜点头,把布包交给秦野:“封。写朱老七,肋下旧伤,前日换药渣。旁见两人。”
秦野接过布包,亲自递给亲卫。
这个动作,军汉们看得很清楚。
世子没把老兵的东西当破布,也没用一句场面话打发。他让秦野封,让人写名,写伤,写时辰。
朱老七愣了愣,退回人群时,背好像比刚才直了些。
紧接着,又有人摸出一个小纸包。
“我这儿也有。昨夜喝完安症汤,碗底剩了一点黑渣,我婆娘常说药渣能看命,我就没倒。”
“我手上这布,前晚敷过,味儿辛的冲鼻子。”
“我不识药,可我喝那碗之前,有人换过炉边签子。”
话头一开,就拦不住了。
沈照夜带着唇边那道血痕站在棚前,一个一个问。他问名字,问哪一棚,问什么时候换药,问谁端来的汤,问喝完是发冷还是发热。问的并不快,偶尔咳一声,就用染血的袖子压住唇角,不让顾砚舟上来把他拖走。
顾砚舟让人搬来一张窄桌,坐到旁边验闻药渣,又叫亲卫取油纸和干净布袋。药渣一层油纸一层粗布,药碗倒扣另封,旧布不得跟粉袋同格。时辰、来源、持物之人都要写明,不许混堆。
闻到朱老七那包时,他眉头轻轻一动,只放在旁边。闻到安症汤碗底那点黑渣,他眉头立刻皱起,取银针沾了一点残汁,又让亲卫把持物军汉叫回来。
“这味道,”顾砚舟低声道,“跟车底麻粉有些相近,待验。”
他没把话说死。
秦野分出两个亲卫维持顺序,王府文书伏案补录。老周站在人群最外,谁想乱挤,走到他三步外,自己就慢了下来。
军医署来使站在原地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带来的木箱还空着,封条攥在灰袍手里。那卷封存令被风吹开一角,纸边拍打掌心,发出细细的响。可十几个军汉沉默挡在棚前,他再往前一步,就要踩到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来使最终收回手,冷声道:“世子爷,今日之事,署里会如实上报。”
沈照夜正在问一个年轻伤兵喝药后的发作时辰,头也没抬。
“记得具名。不具名的东西,我这里风大,容易吹丢。”
来使拂袖转身。
那四个兵丁跟着退走。动手那人临走前回了一次头,正撞上朱老七的目光。老军汉没骂人,只把那只冻裂的手往胸前白布上一按。
来使一行消失在营门方向后,封物棚前安静了很久。
沈照夜吸了一口冷气,唇角疼的他差点骂出声。他忍住了,换成一句懒散的吩咐:“排队。一个一个来。谁敢插队,我就把他药渣记成臭袜子。”
人群里终于有人笑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