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赊的我不喝。”沈照夜抿了一口,热气冲的裂口发疼,“我这人喝白水也得记账。”
年轻伤兵憋了半天,小声道:“那记我账上。”
旁边几个军汉笑骂他败家。
这一笑,伤兵棚前绷了一夜一晨的风,总算缓了些。可顾砚舟还盯着远处营门,脸色没好。
“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沈照夜捧着热水,慢慢暖着左手:“我也没指望他们讲道理。”
“今日收证物收不走,下一步也许会收人。”
沈照夜看向他:“收谁?范启?罗二?还是我?”
顾砚舟手指在药箱上按了按。
沈照夜笑了笑,笑到一半牵疼唇角,索性不笑了。
秦野从封物棚那边走回来,手里拿着刚封好的名册副页:“十七包药渣已分项。朱老七那包和另四包辛麻味重的,顾先生另列。其中一包跟车底麻粉气味相近,待验。护送记录、麻粉袋还在棚内,亲卫两班换守。”
“好。”沈照夜点头,“再添一条。今早军医署来使持值房押记封存令,欲收药渣、麻粉、运药记录,无经手主名,无交接清单,被伤兵旁见拦回。来使不具主名,兵丁动手,打了我一下。”
秦野笔尖一顿。
“写。”沈照夜语气平静,“别漏了。打的挺准,算他本事。”
秦野低头补上,字迹重的几乎划破纸背。
黄昏前,最后一个来递话的军汉,是最先站到沈照夜身边的那人。
他先前一直没开口,帮着抬了两趟水,封了三包药渣,临走前才停在木阶下。沈照夜记得他肩上有伤,左臂抬不高,姓名册上写的是邓六。
邓六压低声音:“世子,有句话我想了半日,还是得说。”
沈照夜把热水碗放下:“说。别说借钱,我穷。”
邓六没笑。
他看了看四周,确认秦野、顾砚舟和老周都在近处,才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我本来不想管王府的事。可昨夜韩三刚发作、公堂还没起前,有人钻到水槽边散话。”
沈照夜抬起眼。
邓六喉结滚动,那句话像在嗓子里磨了许久。
“他说你是来搅局的,说你私换药方害了伤兵。”
朱老七脸色沉下去,按在肋下旧伤上的手慢慢收紧。秦野抬头,眼神冷的像雪底下压着刀。
这话要是在昨夜韩三没活过来之前传开,整座伤兵棚都得炸。
沈照夜指腹在碗沿上停住,唇边那点血,忽然凉了。
黄昏压着军营。雪粒细得像盐,落进火盆里,一点声也没了。伤兵棚外头本来还有几个人笑骂顾砚舟的药苦,邓六那几句压低的话一出口,笑声断的干净,只剩柴火烧裂的轻响。
沈照夜垂着眼,看碗底那圈晃开的热水。水光里,映着他嘴边还没结好的血痕。
邓六站在木阶下,肩上的旧布还透着药味。这半日他帮着抬水,看见几拨人听完话就散,憋到这会儿才终于来报。他说的急,声音却不敢放大:“世子,水槽、伙房、马棚三处都有话头了。还没传遍全营,可再拖一刻,怕压不住。有人说你昨夜趁韩三快不行,逼顾先生改猛药,又说原先的药方能稳住伤兵,是你为了压军医署,硬把人往死里推,还有人说证物棚里的药渣,都是你让人凑出来的。”
秦野的脸一下沉了。
顾砚舟拎着药箱的手停在半空,箱角磕上木阶,闷的响了一声。他盯住邓六,那目光冷的让人脊背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