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军汉多半茫然，几个守过关外暗线的老卒却都变了脸。断翼纹不入正册，却在霜关外几桩脏事里露过脸。见过的人不多，见过的，都不愿再见。
顾砚舟没见过断翼令，可他看得懂老卒们的脸色。
他低头盯住那枚铜扣，眉心压得更紧。
沈照夜没解释太多。解释多了，倒像替王二搭梯子。
他捏住铜扣，让那残翼纹在火光里晃给所有人看。
“你说捡的，可以。哪儿捡的？”
王二嘴唇动了动。
“什么时候捡的？”
还是没声。
“谁看见你捡？”
王二额头的汗珠滚下来，被冷风一吹，整张脸灰白得像沾了炉灰。
沈照夜松开铜扣，往前逼近一点。王二后背撞上秦野，前头只剩沈照夜那张带着血痕的脸。四周火把齐齐斜向东，火油炸开，黑烟卷到人群里，没人咳出声。
“你说一个名字，我给你挑条便宜路。”
王二猛的抬起头。
沈照夜偏过脸，看了一眼秦野手里的刀。
秦野拇指顶开刀格，刀锋出鞘一截。那点寒光映着火，像雪夜里薄薄一道冰裂。
沈照夜淡淡道：“白日对封存令不能动刀。这厮无牌无职，拒供逃窜，吓狗够了，别给北边递话柄。”
秦野没再让刀多出一分。
“你不说，刀不会落到你主子身上。”沈照夜重新看向王二，“只会先落到你这条线尾上。你替他闭嘴，他未必替你收尸。”
顾砚舟站在火把外，没有拦。他看见沈照夜左袖口微微抖着，也看见秦野握刀的姿势稳得像霜关城头的铁桩。那一截刀光未必真要落下，可王二不知道，军汉们也不知道。
王二盯着刀，喉结滚得厉害。
他想赌。
赌沈照夜白日里挨了拳都不让亲卫拔刀，夜里照样只是吓人。赌这位世子身子虚，名声坏，不敢在军营空地上让人见血。
可沈照夜的目光太安静，安静得像在等一笔账自己落款。
王二咬紧牙：“没人指使。小的……小的自己嘴贱。”
秦野的刀，仍只露出那一截。
沈照夜没追问，只把沉默拖长。拖到水槽边所有人都下意识盯着王二的脸。先前那句“北边”还悬在众人耳边，谁都等着他下一口气往哪儿落。
王二膝盖一软，被秦野拎住后领才没跪倒。他眼珠乱转，先扫过水槽边的军汉，又掠过顾砚舟的药箱，最后飞快往北边一瞟。
可在场的人等的就是这一眼。那目光落得再快，也被火把下几十双眼睛接住了大半。
北边军医署上层营帐亮着两盏灯，帐前站着一个灰袍人，身形模糊。那人原本正看向水槽方向。等众人目光齐齐转去，帐帘忽然放下，灯影也矮了一截。
朱老七低低骂道：“狗东西。”
邓六攥紧拳头，没再说话。
几个先前躲着沈照夜的军汉，脸上的羞意被怒气盖过去。他们没听见名字，可他们看见了王二的眼睛往哪儿逃。
王二只是第一张嘴。可第一张嘴被摁住，后头那些嘴便不敢再嚼的太响。
王二察觉坏事，立刻喊起来：“我没看！是你们逼我！你们拿刀逼我，我眼睛乱看也有罪？”
沈照夜后退一步，像已经懒得继续同他磨嘴皮。
“记。”他转向亲卫，“姓名王二待验，持临时调役木牌，自称伙房临时帮手，被伙房人否认，后改称马棚搬草，无草刀牌。于西南水槽、马棚后散布私换药方害伤兵之语，身挂断翼令残扣，被擒时正将黑红蜡痕碎纸塞入马槽湿草，另搜得灰绳。问其指使者，拒不供名，受问时目视北边军医署上层营帐。”
亲卫飞快落笔，旁边有人复诵给后排军汉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