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医署上层主事从案房里走出来。
四十上下的人,穿深灰棉袍,腰间挂铜牌,脸长眼窄,鬓边梳得很整。后头跟着两个封案吏员,一个抱锁匣,一个捧签册。主事先扫了眼门框上的撞痕,才盯到沈照夜脸上。
“沈照夜,你擅闯军机封案台,推搡公吏,扰乱署务,本官现在便可把你所作所为具名呈报!”
捧笔吏员写的飞快。
沈照夜回头瞧了他一眼:“记得把『本官』两个字也写上。若没名讳,光写本官,明日上头问起来,满营本官都得排队认亲。”
主事脸色一沉:“牙尖嘴利救不了你。”
“救我干什么?”沈照夜走向封案台,“我命贱,昨夜已经被你们军医署兵丁打过一拳,今天再多一项擅闯,也算账本齐全。”
他说着,肋下隐隐抽疼,脚步却不慢。
主事抬手:“拦住他!”
两个吏员横身上前。
秦野脚尖往前挪了点,刀还在鞘里。老周眼皮都没抬。
沈照夜没等吏员再碰他。
他左肩一沉,从两人中间硬挤过去。一个吏员被撞到案角,铁锁哗啦滚了两枚。另一个伸手去抓他袄袖,秦野一把捏住后领,丢到旁边雪地里。
沈照夜两步到了长案前,左手按住台面。台面冷,油布底下还浮着股没擦干净的药粉味。他俯身,整张脸凑近主事,嘴角血痂被风一吹,又裂出一点红。
“你要封案?”他声音不大,前后都听得见,“行。当着我的面封。”
主事目光沉下去:“本官依令行事。”
“依谁的令?”
“上层军令。”
“哪位上层?哪道军令?令上封什么?”沈照夜盯着他,“是封涉药案卷,封药棚副册,还是封昨夜搜出来的物证?大人,话说清楚。牌子挂了,锁也摆了,别到最后,连自己要封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主事避开这股锋芒:“军机自有章程,不必向你交代。”
沈照夜笑了下:“霜关旧例,封案要具名、具物、具钥匙去处,旁见人也要落笔。周叔,我记错了没有?”
老周懒洋洋掀了下眼皮:“没错。少一样,封案吏员先吃板子。”
抱锁匣的吏员手一抖。
外围有老卒低声接了句:“旧例是这样。”
这一声出来,更多人的目光都压向封案台。
主事脸色更冷:“让开。”
沈照夜没动。
他转身冲着外围军汉,左手拍在案面上。铁锁被震的轻轻一跳,落下时撞出一串冷响。
“你们都看着!”
军汉们不由往前挪了一点,又被外圈亲卫抬手拦住。秦野回头,声音压低:“站住。只许看。”
没人再动。
“谁要封案,让他们封!”沈照夜指着案台上的铁锁,“我就站在这儿,你们谁敢把锁往这扇门上挂?”
抱锁匣那人本来已经取出一把大锁,锁环悬在半空。
众人目光转向沈照夜时,右侧一个瘦高吏员忽然抓起另一把锁,贴着门边就要往门扣上挂。
秦野脸色一冷,手背青筋绷住。
沈照夜余光扫见,左手没离开台面,只淡淡道:“挂。”
那吏员动作僵住。
沈照夜回头:“挂上去。挂完把你的名写在锁旁边,再写钥匙几把,你拿几把,你上峰拿几把,今夜谁守门。写完了,我亲自给你让路。”
瘦高吏员手抖了下。
锁环碰到门扣,轻响一声,没扣下去。
沈照夜看着他:“怎么不挂?手冷,还是名烫?”
那吏员脸发白,慢慢把锁收了回来。
主事怒道:“沈照夜,你这是挟众抗令!”
“众在哪儿?”沈照夜回头,脸上又挂起那点混账笑,“一群伤兵和马倌,站远了看热闹,也碍着你封案?你要是觉得他们碍眼,把他们名字也记上。记满一册不够,我让王府账房给你赊纸。”
捧笔的吏员额上见汗。
军汉们的目光不一样了。
白日里他们也怕规矩,怕署印,怕一句军机砸到自己头上。可沈照夜没叫他们冲,也没叫他们骂,他只让他们看。看锁往哪儿挂,看谁动手,看哪个名字敢落在封案令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