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这场封案,到底封给谁看。
主事扫过外围,那一张张冻红的脸,伤兵的拐杖,马倌放低的草叉,亲卫按着刀鞘的手。再往后,是昨夜刚牵出来的王二、罗二两条线,是证物棚里那口铁箱,是韩三还没断的那口气。
这时,外圈一名亲卫快步挤到秦野身侧,压声道:“证物棚那边有人试探了一下,被姑娘要名要由,吓回去了。”
秦野没出声,只抬眼去看沈照夜。
沈照夜听见了,唇角动了一点,没回头。
主事显然也听见了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沈照夜偏又往前压了点:“大人,锁在这儿,门在这儿,人也在这儿。你倒是说清楚,封不封?”
主事冷声:“依令行事。”
“行何事?”
主事不答。
沈照夜继续逼:“落锁,还是不落?封案,还是不封?你站在封案台后头,手按锁匣,牌子挂得比谁都高。现在问到你头上,连两个字都不敢说?”
主事身后的吏员低声:“大人……”
外围军汉安静看着他。
主事眼角抽了抽,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封案。”
沈照夜脸上那点疯笑收得干干净净。
他慢慢直起身,左手还按着案面。目光冷下来时,比秦野那把没出鞘的刀,更叫人后背发紧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封案令,是你亲口说的。”
主事察觉不对,眉心一跳。
沈照夜盯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的说:“那我倒要问……你封的是案,还是你自己?”
全场没人出声。
捧笔吏员僵在那儿,抱锁匣的吏员胳膊发酸,却不敢把那把锁往前递。
主事脸色由青转白。
他想改口,可封案两个字砸进几十双眼睛里。昨夜军医署来使抢证,傍晚王二散谣,夜里罗二供出第三驿站与旧离方向。今早他亲口封案,等于给这些散开的线头系了个结。
沈照夜转向记录吏员:“写。”
那吏员喉结滚了下。
“写啊。”沈照夜声音平着,“某年某月某日清晨,军医署上层主事于封案台前亲口令封案。旁见者,霜关军汉若干,燕骨王府亲卫若干。你要是不写,我替你写,字丑些,别嫌。”
吏员的笔尖终于落下,抖得厉害。
主事厉声道:“住手!”
笔又停住。
沈照夜笑了:“大人,你方才要记我扰乱军机,笔快得跟追债似的。现在记你一句封案,舍不得墨了?”
外围有人低声骂了句:“心虚。”
主事眼角又抽,猛的看向人群:“谁说的?”
人群没散。
几个年轻军汉脸色发白,可脚没退。朱老七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扶到了外围,肋下还缠着伤布,隔着人群咧嘴:“大人,雪地里风大,谁嘴漏风都有可能。要不也记一笔?”
秦野看了朱老七一眼。
老军汉缩了缩脖子。
主事吸了口冷气,硬把怒意压回去,语气换了个调子:“沈世子,军医署封存案卷,是为防外人干扰药案,绝无毁证之意。你如今堵在封案台前,口出狂言,已经妨碍军务。若再不退,本官只能请营中执法队来。”
“请。”沈照夜把案上铁锁拨到一旁,“顺便请他们看看,药渣、麻粉、黑红蜡碎纸、断翼残扣、罗二夜供,哪一件算外人干扰,哪一件该被你一把锁锁进案房。”
主事冷冷道:“这些东西来路不明。”
“来路不明?”沈照夜从怀里摸出那个小酒壶。
酒壶扁扁的,旧得掉漆,壶口被冻住,摇起来只剩一点轻响。
秦野眉头一动:“少爷。”
沈照夜没管。
他把酒壶放在案面上,往主事那边推了推:“大人会说话。来路不明四个字,比封案还省力。昨夜王二身上搜出断翼残扣,他说捡的;黑红蜡痕碎纸,他也说捡的。罗二供出黑狐裘白马客,他说怕死才不敢讲。到了你嘴里,全叫来路不明。”
主事盯着酒壶:“你要做什么?”
沈照夜拎起酒壶,忽然朝雪地砸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