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壶碎在封案台前,新雪被残酒跟碎片溅出一圈浑浊。几个吏员吓的后退,铁锁又撞响一片。
沈照夜低头看着碎片,脸上最后一点散漫也没了。
“看清楚。”他抬眼,“壶碎了,谁都能说它原本是空的,原本装毒,原本从来没装过酒。可你们刚才都看着它在我手里,看着我砸碎。证据也一样。锁起来之前,有人看着,它还能说话,锁进去之后,话就归拿钥匙的人写。”
主事嗓子像卡了块硬物。
沈照夜从碎片边挪开靴尖,重新看向封案台。
“你想封,可以。写清楚,你今天封哪些案卷,封哪些物证,封后谁保管,钥匙几把,谁拿,谁旁见。写清楚了,我让路。写不清楚,你这封案台,就是一张遮羞布。”
封案吏员你看我,我看你。
可没人再敢走到门前落锁。
沈照夜撑在案上的手,已经没了血色。
刚才那一拍案,牵得胸口旧伤乱跳。眼前忽的一黑,风声远了半截。他咬住舌尖,硬把那阵晕压回去。
主事看出来了,往前逼近一步:“沈世子若身子不支,便回去养伤。军医署的案,不劳病人操心。”
秦野抬手要扶。
沈照夜低声道:“别碰我。”
秦野的手停住。
沈照夜扯了下嘴角:“碰了我,就显得我这边人多。”
秦野脸色沉了沉,终究收手。
老周这时抬了抬眼,目光越过案房门缝,钉向后廊深处:“后门也有人看着呢。”
主事袖中的手一紧。
案房后方,有人影晃了一下,又很快停住。
老周不再说话。
他只把黑木剑匣往肩上抬了抬,随口一句,就把一条暗路钉死在雪里。
远处伤兵棚的药钟响了一声。
伤兵棚离案房不远,药钟一响,顾砚舟到底没忍住。韩三的药交给药童看火后,他端着药勺站到廊外最末,灰袍被雪打湿了一片。他没靠近,只盯着封案台上那排铁锁,脸色沉得像旧药渣。
主事的手按在锁匣边,压得很紧。他的目光从沈照夜脸上移到秦野腰间的刀,又从刀上挪到老周背后的黑木剑匣。廊外军汉越聚越多,谁也没喊,谁也没冲,却把这片雪地围的越来越紧。
沈照夜侧过头,又轻轻咳了一声。
血气往上涌。
他用舌尖抵住裂开的嘴角,等那阵晕过去,才对秦野道:“把牌子摘下来。”
秦野上前。
两个吏员下意识要拦,手刚抬起,又想起方才门框那声响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秦野抬手摘牌。
“军机重地,闲人止步”六个字从木柱间落下,被他反过来搁到封案台上。
沈照夜伸手按住牌边:“这牌不坏,字也好。等你们把名、由、钥匙、去处写清楚,再挂回去。”
主事沉声道:“你以为摘一块牌,就能拦住封案?”
“我拦不住权。”沈照夜看着他,“我只是把权摆到人前。你要用,就当着他们用。”
这一回,主事没立刻接话。
他终于抬手,示意封案吏员把锁匣合上。
那抱锁匣的吏员像得了赦,急忙扣匣。锁匣扣到一半,主事又看了沈照夜一眼,目光阴冷的像檐下冻住的水。
“沈世子今日所为,本官会如实上报。扰乱军机、胁迫公吏、聚众围署,每一条都有人证。”
沈照夜点头:“好。记得也写上,你亲口封案,写不清钥匙去处,被我问住了。”
主事袖袍一甩:“封案暂缓,待上呈后再议。”
“暂缓两个字不错。”沈照夜转头看记录吏员,“这个也写。别偷懒,偷一个字,明日满营军汉替你补。”
记录吏员握笔的手抖了抖,低头写下。
沈照夜伸手:“写完那张,给我。”
记录吏员下意识去看主事。
沈照夜笑意很淡:“方才记我扰乱军机那张,你们藏得比命还紧。我不要。我要这张写了『封案』和『暂缓』的旁录。按旧例,旁见者可留抄。你不肯,就再写一张,写『军医署不许旁见留抄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