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卫从门外冲出去,直奔旧柴房,雪地里很快响起一串杂乱脚步。
那支冷箭扎在柜门上,尾羽还轻轻打着颤。
沈照夜没追。
他咳得弯下腰,左手撑住药柜边沿,缓了好一会儿。秦野的血滴在旁录纸边上。沈照夜瞥见那点血,嗤了声。
“让小账房看见,又得记一笔。”
“少爷。”秦野嗓音发沉,“人往旧柴房跑了。”
“你肩膀先包。”沈照夜直起身,还偏要笑,“别追到半路倒了。回头旁人说我为了几包烂粉逼死亲卫,谣言又能贴满三条街。”
秦野没应声,把暗哨交给后头军汉看住。
那一夜,亲卫追到旧柴房时,后墙根已经叫人提前掏出个缺口。雪泥被踩成烂糊,三串脚印故意绕在一块儿,又分别往杂役棚、后厨、马棚散开。最外头那串到了柴垛后面忽然断了,只留半截带血的旧靴带,还有一撮刚被雪压灭的火灰。
柴垛底下,还埋着只破火盆。
灰里夹着碎纸,烟味没散。
追出去的人没抓到放箭的,却从灰里挑出一截烧过的告示纸边。纸上墨迹还潮,字迹却不急,被人临时烧掉了一角。残字只剩“私换”“害伤”几个。
沈照夜看了那纸边一眼,没再叫人追。
“不用追了。”他咳着笑了笑,“他跑去贴嘴了。”
暗哨被封了口,押在药库偏厢,由两个伤卒守着。柜门上的库弩短簇也取下封存,连同那截烧纸,一起压进证物铁箱。
天亮,霜关营道醒了。
灰白天光压在营房屋脊上,军医署到伤兵棚之间那条道,本来只走药车和担架,今日却挤满了人。
告示板前,白纸叠着白纸,一层压一层,板子后头像有人拍手叫好。
同一种字迹,同一批裁口,连浆糊的刷痕都齐整。昨夜就备在案上了,只等一声令下,天亮拿出来贴。
告示上,字写得很黑。
沈世子私换伤药,害韩三毒发。
王府强夺军医署证物,逼顾砚舟改方。
伤兵若再饮新药,生死自负。
几句真话夹在里头,钩子就有了味。韩三确实毒发过,王府确实封了证物,顾砚舟也确实改过药方。只要把中间那只手藏严实,锅就能稳稳扣到沈照夜头上。
告示板前围着的军汉越来越多。
有人拄着木拐,有人胳膊吊在胸前,还有几个刚从马棚那边过来,靴底沾着草屑。最先骂的是两个年轻军汉,嗓门亮,话也狠,张口就是“外来草包拿兄弟性命赌名声”。旁边人起初还劝,听着听着,脸也慢慢沉了。
他们未必真信军医署。
他们是怕,怕药碗递到自己嘴边时,没人肯说一句实话。
“昨儿韩三差点断气,这总是真的吧?”
“顾郎中原先开得好好的,世子一来就换药,谁敢喝?”
“王府办案就办案,凭啥拿伤兵试手!”
“顾先生呢?告示上写他被逼改方,他怎么不出来说话?”
骂声在营道里滚开,锅底的火越添越旺。
告示板旁站着一个青灰袍书吏,三十来岁,脸瘦,颧骨高,手里攥着一叠没贴完的纸。他腰间挂着军医署旧署小牌,袖口沾了浆糊,脸上倒很稳,像真只是奉命来贴一张公事告示。
有军汉问他:“这上头写的都是真的?”
书吏把纸往怀里收了收,语气不高不低。
“白纸黑字,大家都看得见。若是假,王府为何连夜闯药库?为何把药袋摔了一地?昨夜又为何有人受伤?”
几个军汉已经往伤兵棚那边瞧,像是要把沈照夜从里头拖出来问个明白。有人提着半截木棍,被旁人按住肩头,嘴里还骂骂咧咧。
沈照夜就在这时候来了。
秦野跟在左后方,肩上重新缠了布,血色从白布底下透出一点,刀挂在腰间,鞘口压得很低。
沈梨披着灰斗篷,抱一只薄木夹板,走得不快,夹板边角封着蜡。
骂声先停了一拍,接着更响。
“来了!”
“沈世子,你给伤兵个交代!”
“韩三要是死了,你赔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