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掌柜看见沈照夜,先拱手,嘴上仍带着生意人的谨慎笑:“世子,柳老板说,前账归前账,新账另算。您若又赊……”
“先别算银子。”沈照夜道,“看这个。”
老掌柜脸上的笑,在看清残翼纹后,一点点收了。
沈照夜问:“眼熟?”
“眼熟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断翼令的副牌。”
“正牌呢?”
“少见。”
“副牌呢?”
老掌柜把声音压低:“认路认人,当影子用。”
沈照夜盯着他:“前些日子,有没有人找过这东西?”
老掌柜沉默片刻,瞥了眼桥上的护卫跟车夫。
“有人拿拓痕问过柳氏旧路。”老掌柜终于开口,“话转了两道,说有人去旧离故都找实物。出价不低,问的急。”
副牌在药车底下,拓痕却已经去了旧离故都。霜关里有人送,关外有人找。中间隔着驿道、药车、黑红蜡急令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沈照夜把那口咳压下去。
“谁问的?”
老掌柜摇头:“转了两道手,柳氏只听到风声。”
“长相?”
“没见着真人。”老掌柜把账夹往怀里一塞,“世子要查,柳氏能递话。递不递得回来,看路上有没有人拦。”
沈照夜笑了笑:“柳老板递话也要算钱吧?”
老掌柜恢复了半分精明:“自然。您旧账还挂着,一千二百两酒钱,二百两旧靴钱,十两空条钱,都在册。新消息另起一页。柳老板说,世子要是死在桥上,账就烧给燕骨王府,世子若活着,活人赖不了账。”
桥头有人没忍住笑出声。
沈照夜把手搓了搓,他看向车夫跟三个护卫:“你们听见了?药车底下翻出麻粉和断翼令副牌,柳氏老掌柜旁见令纹,军汉旁见抢符。现在车不走,人也不走。谁先动,谁把名字写在断翼令后头。”
车夫闭上眼,像认了命。
一个护卫咬牙:“沈照夜,你扣军医署药车,前营若有人因缺药出事,你担得起?”
沈照夜回头看他:“前营缺药,我让王府药房先补。柳氏三日草料能折银,药也能赊。你们这车若真是救命药,桥上查一查,顶多耽误半个时辰。可车底的东西送出去,死的就不止前营几个伤兵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想拿伤兵的命压我,先把药箱底下这包麻粉解释清楚。”
护卫没话了。
亲卫开始拆车箱底板。木板被撬起时,底下露出一道浅浅暗槽,槽边还粘着一点油布纤维跟黑红蜡碎屑。秦野让他们退开三步,免得冰桥承不住人重。
沈照夜站在车尾,脚底冷的发疼。昨夜药库的麻粉味还黏在鼻腔里,可他不能坐下。桥上的人都在看他,车上的人也在看他。
证物封好后,沈照夜抬手点了点车夫跟三个护卫。
“分押,别押在一处。药车原地封存,调药小签、营门放行册,一并封。谁签的,谁放的,谁催的,天黑前都请到桥上来吹吹风。”
亲卫应声。
沈照夜又道:“派两个人回王府药房,照调药小签另配一车,今晚之前送前营。缺什么,记我账上。”
老掌柜听见“记我账上”四个字,眼皮动了动,倒没在这时候插话。
沈照夜看向他:“掌柜的走这么急?”
“做买卖的人,最怕撞见不要命的账。”老掌柜拱了拱手,“今日这桥上,账太硬。老朽骨头软,就不陪世子吹风了。”
他说完转身,走的比来时快多了。柳氏商队的黑篷车铃很快响起,绕开窄桥,在雪道边慢慢退后。
秦野望着他的背影,压低声音:“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
沈照夜把封好的断翼令副牌收回视线里,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柳老板手底下要全是简单人,我那一千二百两酒钱早该还清了。”
桥下风声更冷。封袋里的残翼纹贴着红蜡,像一只还没睁眼的鸟,正把影子投向霜关外更深的雪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