押记吏终究没把那个字补全。
仓口旁见也录完了。方才躲得飞快的吏员,被秦野一个个拎回门槛前留名。
顾砚舟赶到仓口时,天已经擦黑。
他被韩三那口气拖住,连换了三次药,脉象勉强稳下来,这才赶过来。进门先看药粉,再扫过绑在药架上的仓口押记吏,脸色比廊下冻雪还冷。
沈照夜坐在矮凳上,半张脸的墨迹还没洗。嘴角新裂的伤被药布压着,说话总带着点含混。
“顾郎中,来得正好。”他抬起左手,指了指案几上一只封袋,“你们署里午饭挺丰盛啊,私印下酒,药粉拌蜡。”
顾砚舟懒得接他这句混账话,俯身去看那几包灰白药粉。
袋口的死结、外皮的换痕、油布上的压角,跟昨夜药库封柜里那一套,几乎同路子。他刚伸手,沈照夜咳了一声。
“别摸。”
顾砚舟的手停在半空。
沈照夜从怀里抽出一张薄纸。纸角被旧封袋磨软了,上头没墨字,只有迎着仓窗那点冷光,才慢慢显出一枝鸢尾纹。
纹路很浅,像有人拿硬物隔纸压过。花瓣细长,尾端微微翘着。枝脚那儿,还有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缺口。
顾砚舟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秦野站在门口,肩头血迹被新布压住。他顺着顾砚舟的目光看,只看见一张揉旧了的白纸。纸痕他不懂,人脸他懂。顾砚舟那张平日冷硬的脸,在看见鸢尾纹那一下,连唇色都淡了些。
“哪来的?”顾砚舟压低声音。
“从这只药箱封底夹层里抽出来的。”沈照夜把纸重新夹进两层空封袋之间,“我撬油布角时,发现箱底比外头厚了点,让秦野用刀背一挑,才挑出这张纸。它跟黑红蜡屑压在一处,纸背还粘着半点浆糊,像是从批文背面撕下来的。”
押记吏一瞧见那枝浅纹,肩头轻轻一抖。
沈照夜没转头,只盯着顾砚舟:“你认识?”
顾砚舟停了片刻:“这东西,不能在仓口问。”
“那就换个地方问。”沈照夜站起身,脚下晃了下。秦野伸手扶他,他顺势抓住秦野袖子借力,嘴上还没闲着,“老秦,你瞧我这身子骨,多适合让人扶着去收账。”
顾砚舟冷冷道:“你再拖半个时辰,顾不上收账,先收尸。”
“尸钱柳老板肯定不赊。”沈照夜把封袋揣进怀里,“走,去军议桌。他们不是喜欢拿上命压人吗……我就把这张纸摆到他们上命的眼皮底下。”
军医署军议堂,在后院正中。
堂门开着,里头灯火高悬。长桌擦得发亮,桌面上旧刀痕、药罐烫痕、笔杆敲出来的凹印,都在灯下露了边。
军医署上层主事坐在长桌北侧。
衣冠整整齐齐,外罩一件青黑厚袍,领口压着暗纹。鬓角已经有了霜色,脸上倒平稳的很,像清晨副主事假令抢证那场乱子,跟他没半点关系。
左边坐着两个范文鹤旧党。一个灰袍老吏,手里转着旧木珠,眼角细长;另一个面皮发黄,袖口压着一截旧签。右侧几个中层吏员低头站着。仓口那名押记吏被秦野押进来时,那几个人的脖子都缩了缩。
沈梨也来了。
证物箱不能离旁录人太远,她不肯假手旁人。两个亲卫护着她,她一瘸一拐跟到了军议堂。沈照夜只扫了她一眼,低声道:“这箱子只有你封得住。门口有老周,谁也碰不到你。”
沈梨膝盖新包的白布,从裙摆下露出一点。走路还不太稳,人却抱着证物箱,站在沈照夜后头半步。
老周靠在堂门阴影里,眼皮半垂,瞧着像困极了。可他往那儿一站,门外那些想凑近看热闹的杂役,便全都离的远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