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靠在椅背上,倦意压在眉骨间,话却半点不软:“你自己锁了三年,也该自己拆。旁人替你翻,你还能说是我逼你糟蹋旧案。你亲手翻开,日后就别把眼睛再闭回去。”
顾砚舟低头解绳。
油布一层层摊开,露出里头压得很平的一册旧医案。封皮发黄,边角带水痕,脊背处重缝过,针脚很密,却有两处线头不合。顾砚舟看见那两处针脚,呼吸乱了一下。
沈照夜伸手按住封皮边缘:“先别往后翻。找当年边将伤口那一页。”
顾砚舟抬眼:“你怎么知道有那一页?”
“误诊边将,总得写伤。”沈照夜淡淡道,“除非当年他们连伤口都不敢留。”
顾砚舟翻开医案。
前几页是寻常脉象、用药、换方。墨色深浅不一,批注处夹着好几种笔迹。翻到中段,纸页边缘忽然多了几处药斑,像湿手急急按过留下的痕。顾砚舟的手停在一页外敷方上。
沈照夜指着那页左下角一行小字:“这个止血手法,你见过没有?”
顾砚舟低头。
那行字写得很细:先以冷药压热血,再以细布斜缚,不封死口,留半寸生气。旁边还有一枚小刀痕示意,画得不工整,却很准,写字的人熟刀伤。
顾砚舟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小时候见过这种缚法。那时候顾父还没出事,霜关夜里送来一个被流箭穿肩的斥候,血流得满榻都是。父亲用的就是这种斜缚,还骂他站远些,别挡灯。
那一夜灯火很暖,药味很苦。
后来旧卷里写,顾父误用热药封口,致边将毒血回冲而亡。
顾砚舟的指尖按在那行小字旁,纸页皱起浅浅一痕。
门边黄脸旧人立刻道:“旧案里医者手法相似,算不得证据。顾砚舟,你别被一行旧字乱了心。”
沈照夜没回头:“闭嘴。”
黄脸旧人怒意上脸:“你……”
“你再插一句,我让沈梨把你名字写进护凶旁录最上头。”沈照夜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不敢说当年签字页去哪了,也不敢认这外敷方是谁改的。站门口这么急,你是怕顾砚舟看见他爹的字,还是怕他看见别人的名字?”
黄脸旧人被堵在原地。
灰袍老吏垂着眼,木珠在袖中轻轻相碰,却再也没转起来。
沈照夜重新盯住顾砚舟:“最后一页,你翻。你自己翻。”
顾砚舟抬头。
这一刻,他眼里有火,也有冰。医案就在手下,前半本已经足够说明旧案被人动过。可最后一页意味着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旧卷最末,往往留总批、签押、归档名。若当年那页真被烧了,最后一页也许只剩空白;若还有痕迹,就会把他这些年用来恨父亲、恨权贵、恨自己无能的东西,一并撕开。
沈照夜没再逼,只把空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顾郎中,药冷了能重煎。人心冷了,煎不回来。你爹等你翻这一页,可能等了三年。”
顾砚舟的手落到医案后半册。
纸页翻动声很轻,却让门外几个小吏同时缩了缩肩。翻到倒数第三页时,脊背重缝处露出一点焦黑,半页纸曾被火舌舔过。倒数第二页上大片水渍,墨迹洇成灰团,只剩边角几笔残字。
最后一页粘住了。
顾砚舟用木夹一点点分开。
那一页,终于展开。
纸背上先浮出淡淡花影。
那不是墨画,也不是朱印。药水浸过纸背,年深日久,从纸纹里浮出一枝花。花瓣细长,尾端微翘,枝脚处缺了一点,跟昨夜那张鸢尾暗压的缺口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