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盯着那花影,喉间发紧:“这不是印,是旧药汁浸透了纸背。年头久了,自己显出来的。火气一烘,压过的地方先出来。”
花影旁边,原本该有签押的位置被人刮过。纸皮薄得透光,可刮痕下还藏着半个旧名。
顾砚舟的手开始抖。
沈照夜撑着桌沿站起,低头看那半个名字。老周不知何时抬起了眼,秦野把门外两名旧人挡得更严,刀鞘斜压,廊下无人敢动。
灰袍老吏的脸色终于白了。
“顾砚舟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些名字念出来,就回不了头。”
顾砚舟盯着纸上的药水花影。
那半个旧名被药汁浸得发胀,笔画断在刮痕里,只露出半截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那名字离他太近,近到压在父亲坟前的冻土下,又太远,远到隔着三年旧恨、半生规矩,还有军医署一整座黑柜。
沈照夜没替他念。
他只是伸手,把医案最后一页用木夹压平,声音轻得只有内堂里的人听得见:“记住这花。昨夜药箱里也有。旧案跟今案,走的是同一条药路。”
门边黄脸旧人还想开口,却被灰袍老吏一眼压住,只剩一声干哑咳嗽。
顾砚舟忽然抬手,把整册医案推到沈照夜面前。
“封。”他嗓子粗哑,磨得人耳根发涩,“入王府副封,藏锋楼再封一份。旁见写我名字。”
沈照夜看着他:“想清楚了?”
顾砚舟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这只手还能切脉,能缝伤,能在韩三濒死时把药方改到最后一线。可眼下,它抖得连一枚木夹都捏不稳。他用另一只手按住腕骨,硬生生把那股抖意压下去。
“我不替他们守柜了。”
沈照夜终于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,也很累:“早这么说,我能少喝半碗冷风。”
顾砚舟抬眼,眼眶发红:“你早知道最后一页有名字?”
“我只知道有人怕你看。”沈照夜取出封袋,交给秦野,“怕成这样,多半值得一看。”
灰袍老吏往后退了小半步。
这半步不大,沈照夜还是看见了。他侧过头,隔着门槛望向那张松垮的脸:“老先生,别急着走。方才你说有些名字念出来回不了头,这句挺贵,麻烦留个名,按个印。”
灰袍老吏眼角抽了一下:“世子要把军医署旧人都逼成仇家?”
“仇家多了,不差你一个。”沈照夜咳了两声,掌心攥进袖里,“不过今天我不抓仇家,我抓旁见。你看见顾砚舟翻旧案,看见药水浸花,看见签押空白处被刮,也看见那个旧名露了半边。你若不留名,我就替你写。”
黄脸旧人咬牙:“你敢?”
沈照夜看着他,语气平静:“我敢。”
秦野把旁录纸铺在门边小案上,墨锭压住纸角。老周仍站在廊柱旁,连眼皮都懒得再抬。可那两个旧人心里清楚,今日这张纸若不按,王府会把他们写得更难看;若按了,军医署旧案里那条老链,就从他们脚边被拖了出来。
最后,灰袍老吏先走到案前。
他按手印时,拇指在墨泥里压得很重,重得几乎要把那团黑色按穿。黄脸旧人迟了片刻,也留下一个歪斜指印。几个躲在廊下的小吏被秦野点了名,依次上前旁见。有人只写“见旧医案末页有药水花影”,有人写“见顾医官亲手开柜”,字迹歪斜,却都落在纸上。
顾砚舟把医案最后一页重新夹好,封袋套了三层。
沈照夜没碰那半个旧名。他只让秦野把医案、旁录、昨夜鸢尾暗压纸的编号,一并写入临封。顾砚舟亲手压下自己的医官印,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:愿担后果。
写到最后一笔时,他手还在抖……
沈照夜低头看着那半个被刮残的旧名。
顾砚舟张了张嘴,试了两次,都没能把它念出来。那名字卡在他喉咙里,是一枚旧药丸,苦得见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