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棚外头的雪光很薄,照在人脸上,冷冷一层。
沈照夜扫了一眼,伸手把空碗拎走,压低声音道:“碗我带回去,省得你回头说我白喝风。”
顾砚舟连骂都没骂。
沈照夜心里反倒空了一下。
回王府那一路走得不快。秦野本来要跟,被沈照夜赶去证物棚,再叫沈梨二次验封。老周跟在他后头三步。
沈照夜身上披着旧狐裘,左手藏在袖里,掌心捏着一叠折了又折的旧纸。
那不是顾家医案。
这几张纸跟着沈照夜走过十三州,破庙火堆旁垫过药碗,也被山野郎中拿去压过铜钱。过去他一直当这是父亲赶他出门时,随手塞给老周的几张土方,治寒热,压旧疾,保他别死在路上。
末页折在最深处,从前他没认真看过上头的字。
今日在军医署,顾砚舟说药水浸纸,遇热显痕。那枝药水鸢尾被火气一点点逼出来时,沈照夜忽的想起,自己掌心这叠旧纸的末页,也有一行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痕迹。三年来他只当那是霉斑,是雨水洇坏的旧墨。
现在想想,世上许多纸,真不能轻看……
王府内堂已经生了火盆。
午后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炭火一明一暗。沈梨刚从偏院证物棚回来,膝盖上的白布还没拆,手里还捧着旁录册。听见脚步,她先抬头看沈照夜的脸色,见他唇色白得厉害,立刻把旁录放下。
“哥,你又没喝药?”
“喝了。”沈照夜进门,把狐裘往椅背上一搭,“喝了半碗顾郎中的冷脸。”
沈梨皱起眉:“你少胡扯。”
老周把门带上,走到火盆边,用火钳拨了拨炭灰。黑木剑匣被他搁在身侧,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,那件旧物,总算被放回原处。
沈照夜没往椅子里坐实。
他从袖中抽出那叠旧纸,啪的一声,摔在老周面前的矮案上。
纸页散开半边,露出几行歪歪斜斜的药名。有的字像是抄自郎中,有的像在车上赶着写完,笔锋断了又续,墨色深浅也不一。最上头一页,是几味寻常草药。下一页夹着好几个冷僻药名,不懂药性的人看了,只会觉得是乡野偏方里故弄玄虚的土话。
沈梨被那一声摔纸吓了一跳。
老周握着火钳的动作停住。
沈照夜盯着他:“这上面的药名,你认不认得?”
内堂一下静了。
沈梨看看老周,又看看沈照夜。她很少听哥哥用这种口气问老周。不是调侃,也不是赖账,更不是平日里那种怕死又欠揍的混账劲。
这句话压下去,正压在旧疤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