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低着眼,把一块炭翻了个面,声音稳稳的:“不认识。”
沈照夜轻轻笑了声:“你看都没看。”
“看了也不认识。”
“三年前你跟着我从霜关出去,走十三州,睡破庙,啃冷饼,遇见山匪还要替我背锅。”沈照夜伸出左手,按住那叠旧纸边角,“每回我烧起来,你就照着这几张纸找药。有时候进山挖,有时候进城买。到现在你告诉我,你不认识?”
老周把火钳放下,铁钳碰到盆沿,叮的一声。
“世子记错了。老奴只会照方抓药,方上写什么,药铺给什么。药名认不全。”
沈梨听得眼皮轻轻一跳。
老周从前也装糊涂,可他的糊涂,多半带着一点老人家的倦。人走到桥头,不愿再低头看桥下的水。今日这句“认不全”太干净,太硬,像把门从里头闩死了。
沈照夜抽出一张旧纸,递到老周眼前。
“这一味,冷乌草旁边用小字标了半钱,后头还写着不可过火。寻常郎中敢这么写?”
老周没接。
“这一味,眠砂入骨后用来引寒出血。顾砚舟今日看见旧案里的药水花影,脸色跟死人差不多。”沈照夜盯住他的脸,“老周,你别跟我说,十三州那么多郎中,凑巧都会同一套旧药路。”
老周这才抬了眼。
那双眼已经很老,老到见过太多雪,早就不愿再为一场雪抬头。可火光映进去时,沈照夜还是看见了一点起伏。
“顾砚舟的旧案,是顾家的事。”老周声音沉下去,“世子的旧方,是旧方。两边别乱扯。”
“乱扯?”沈照夜把那张纸慢慢放回案上,“我今日在军医署看见鸢尾暗压,顾砚舟翻出三年前更老的药路。药车里有麻粉,伤兵里有人中招,我身上这股寒气,从毒簪以后就没断过。你现在跟我说,别乱扯。”
沈梨脸色一点点白了。
她听得懂一半,也许正因为只懂这一半,才更怕剩下那一半。
“哥。”她低声唤他,“这方子……是父亲给你的?”
沈照夜没答。
他只盯着老周。
老周伸手去拨灯芯。
内堂有两盏灯,一盏在案边,一盏靠墙。他用铜针把灯芯压低,火苗顿时小了一圈。屋里暗下去,火盆反倒显得更亮。
沈照夜看着他的动作,脸上半点笑意都没了。
“你又把灯拨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