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站在旁边,喉结滚了一下。
沈照夜看见了,却没替他开口。顾砚舟今日肯站在门口,已经等同把半只脚从军医署旧柜里拔出来,剩下半只,得他自己踩出来。
沈梨把蓝皮册翻到第三页,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“李满仓,也在这十二人里。”她抬眼,“顾医官,他前夜能去三屯子?”
顾砚舟的手一僵。
那人的断腿是他亲手缝的。骨茬从血肉里顶出来,痛得咬裂了半截木片。那夜他还吩咐小吏,多添半碗热汤。
顾砚舟闭了闭眼,从门侧走出一步。他没看副管事,只把自己手里的药册翻到夹着布条的那一页,递给沈梨。
“不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这里有八个。喝安症汤后夜里发作,三人转内棚,两人后来没在死伤册上出现。李满仓丑时还在我药册上记过脉象,根本不可能前夜转去三屯子。其余名字,我的药册只能对到送药时辰。”
副管事猛的转向他:“顾医官,署中未准你外示药册。”
顾砚舟抬起眼,脸上满是疲色,也有被逼到尽头的冷硬:“那你准谁把人从册上抹了?”
沈梨接过药册,飞快对照手里的裴慎副录。
她抬起头。
“我来念。”
副管事下意识拦:“沈姑娘,此事尚未定……”
秦野的刀鞘横到他脚前。
“听着。”
沈梨展开第一张纸。她用两指压住封线。
“南棚伤卒,张铁柱。”
人群后头,一个粗哑嗓子应了声:“在。”
不是张铁柱本人。
沈梨抬头看过去。应声的是个半边脸生着冻疮的年轻军汉,眼眶通红,手里攥着一块破布。
他咬着牙:“他睡我旁边铺,前夜转内棚,没回来。”
沈梨低头,在旁录上添下“同棚旁见”,又问:“营棚?”
“南棚左三铺。”
“伤处?”
“腹上刀伤,右肩箭伤。”
“最后见人时辰?”
“前夜二更,两个小吏抬走的。”
沈梨一笔一笔记下,然后往下念。
“前营弩手,李满仓。”
“在!”这次应声的是马成,声音压得像要把雪震下来,“他左腿断了,是我跟邓六抬去药棚的。”
“北栅巡卒,陈小乙。”
“在。”
“马料棚帮役,刘拴。”
“在!”
“南棚伤卒,孙老七。”
一个拄拐老卒慢慢举手:“在。他欠我两文酒钱,我记着。”
人群里没人笑。
沈梨继续念。
一个名字落下,就有人应一声在。有的是同袍,有的是同棚伤卒,有的是送过水的小吏,还有的,只是见过那人被抬上药车。每一声在都不整齐,却像雪地里一枚一枚钉子,把军医署门口那块地钉得越来越硬。
副管事站在石阶上,脸色从灰白转成铁青。
他几次想打断,秦野的刀鞘一直横在他脚边。沈照夜靠着石狮子站着,胸口压着咳意。
那时小姑娘困得眼皮直打架,膝盖伤布还渗着血,还被他逼着一遍遍念。
她恼得把笔拍在案上:“哥,你自己记性好,别拿我当藏锋楼名录。”
沈照夜那时笑得很混账:“我记得,是我记得。你记得,才算账房记得。明天他们要说我胡编,你就拿名字砸死他们。”
沈梨骂他无赖,却真把三十七个名字背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