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下就好。你们这些聪明人,最怕装傻装久了,真忘了自己在干什么。”
沈梨写完旁录,又验过鸢尾另一只袖和腰间荷包,都是空的。沈照夜没让人再搜鞋底和发髻,只在旁录上添了三个字——未尽搜。
沈梨把纸角连同缺口封进小袋,又用账房小印压住边角。她没再看鸢尾,只问:“哥,怎么处置?”
沈照夜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昨夜暗廊那半截姓氏还在脑中,今早账房袖口又添一片纸角。他身体里的寒气没退,右手还没知觉,左手方才挑线挑的发麻。
可这个时候,他不能露出半分疲态。
他睁开眼。
“留着她。”
沈梨笔尖一顿。
“但以后你离开账房,门锁死。”沈照夜声音不高,“钥匙贴身带。账册不离案,药房旧账另柜,柜口用死结,死结外再加活结。谁要进账房,先写名、写由、写碰哪一册。写不出来的,让他去找我借胆子。”
沈梨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。”沈照夜往门外看了一眼,“别用王府明面亲卫盯,换两个她不认得的。从现在起,她走哪条廊,碰哪只壶,跟谁说过话,都入旁录。”
鸢尾伏身叩首:“谢世子不逐之恩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沈照夜朝她抬了抬下巴,“出了这道门,你还是账房侍女。该端茶端茶,该扫地扫地。只是往后你碰过的每一张纸,都会有人记。你若觉得委屈,可以现在哭两声。我这人心软,兴许还能赊你一顿早饭。”
鸢尾没哭。
她只是把手从袖中抽出来,在布料内侧按了按,像要确认那里已经空了。
沈梨冷声道:“出去。”
鸢尾起身。
她走到门口时,脚步还是很轻。前几步,仍是侍女惯常的碎步,低着头,裙摆贴着鞋面,不敢惊动屋里人。可跨过门槛那一刹,她像终于出了人眼,重心微微往后一收,脚尖点地的角度也变了。
沈照夜原本垂着眼,忽然抬头。
那不是王府侍女学规矩学出来的步子。
碎步散了,骨子里的轻快露出一线。像练过身法的人走窄桥,脚先试风,肩不摇,腰不晃,落地时把声音藏进鞋底。鸢尾很快又恢复低眉顺眼的模样,沿着廊下退远。淡青袖口在风里轻轻一摆,绣着鸢尾的那一边,空了。
沈梨顺着哥哥的目光看去:“怎么了?”
沈照夜盯着廊下那道淡青背影,直到人影拐过账房外廊,才把合到一半的账册重新翻开。
“她走路变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沈梨握紧笔杆。
沈照夜抬手按住那处红蜡,唇边血色淡的几乎看不见:“去拿竹签和油布,把廊下残雪圈住。门槛泥印、木板灰痕,一样都别让人扫。照账房旁录写时辰,别惊动她。”
廊外雪光微亮。
鸢尾留下的脚印已经浅的快被风抹平。可那几枚脚尖落下的位置,偏偏都避开了木板最会响的地方。
像早就走过千百遍。……还像,来时便知道哪块木板会出声。
账房里的红蜡还没干透,袖口里的纸角刚被封回去,外头那条廊却已经把另一个答案露了出来。
她不是只会藏纸的侍女。
她会走暗路。
而且,走的很熟。……
沈照夜低低咳了一声,指腹仍按着那块红蜡。
“先圈雪。”他说,“别让风替她擦干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