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阎王笑声刚起,又忽然卡住。
沈照夜体内那道听雪残谱的内劲,被外毒一激,眠砂寒意入血,本该让人手软脚软、神志昏沉。可那股外来的毒被残谱内劲咬住,拖向胸口,又沿经脉反冲四肢。
他的身体狠狠一震。
右手反倒稳住了。
那只先前抖到握不住封袋的手,此刻被寒意强行定住,五指扣紧第二袋药样,僵的发白。沈照夜睁开眼,炉火映在眼里,透出一点冷白。
药阎王往后撤了一步。
这一步刚落,沈照夜左手探进旧氅内袋,听雨匣扣无声弹开。
他用白绢卷住一枚乌银细针,没去看药阎王站在哪儿。
雾太厚。
眼睛看见的,全是假影。
他听见短刃回收时擦过袖口的尾音,听见药阎王右脚踩碎瓷片时重心偏了一下,也听见那一步后撤带起的药雾,正往炉台那边塌下去。
针顺着那条声音出去。
药阎王闷哼。
乌银细针扎入他持刃右腕侧。短刃猛的一颤,青湿液滴甩在地上,烧出两点黑痕。
这一针不杀人。
只断追势,让他的手腕软一瞬,让他的刀慢一拍。
沈照夜左手跟着麻了。
麻意从指尖炸开,往腕侧钻,那不是寻常酸麻,是整条小臂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力气,连指节都不太听使唤。
他唇角抽紧。
第三袋药样刚从木格里抠出,就险些从掌心滑下去。
沈照夜用小臂顶住木格,硬把手压弯,借那股僵麻把第三袋药样夹出来。三袋一并压进怀里时,他左臂短暂没了知觉,只剩肩口的毒痛,一阵阵往胸腔里钻。
药阎王低吼着扑来。
沈照夜右手撑地,掌心正按在碎瓷片上。血从指缝里挤出。他借那点疼起身,沿着右侧松动的柜脚挤向后仓侧门。
侧门已被倒塌药柜压住半扇,只剩一道窄缝。铁皮外翻,边缘冷亮,像兽齿。
他侧身硬挤。
左肩伤口被门框狠狠一压,血一下涌出来,半边旧氅很快暗下去。怀里三袋药样硌的胸口生疼,左手几乎没知觉,只能用小臂跟肋骨夹住。
像夹着三条从火里抢出来的命。
外头有人惊叫:“药库走水!”
白烟从窗缝、门缝、檐下破口一起喷出。药味呛的人连连后退。有人提了水桶,又不敢靠近。有人跪在雪地里摸钥匙,手抖的半天对不准锁孔。还有人转身要跑,被秦野的刀鞘拦在廊柱前。
顾砚舟冲向侧门,被秦野一把扣住肩。
“让开!”顾砚舟眼睛都红了,“里头药雾会要他的命!”
秦野刀鞘横在他胸前,盯住后仓侧门。
“他说了,不许你进去。”
“他是病人!”
“他也是世子。”秦野声音很低,“他说的话,我得听。”
药库里传出第三声爆响。
炉台被柜门撞偏,火光从雾里冲起,又被药液跟麻散混出的浓雾压回去。
下一刻,后仓侧门那道窄缝里,挤出一个人。
沈照夜右膝砸进雪地。
他右手撑着地,血在雪上按出一片暗红。左肩衣料全浸透了,血顺着袖边往下滴,落地很快发冷。他抬头看向药库,中堂里只剩烟跟火,药阎王没追出来。
老周一步到了他身边。
沈照夜靠上老周肩头,整个人开始发抖。先是肩背,接着是膝盖,最后连牙关都轻轻撞起来。
怀里的三袋药样,他仍旧夹的很紧。
像怕一松手,今夜这一身血就白流了。
“别让沈梨看见这副样子。”
老周喉间像压着一块石头,只把他半边身体扛住。黑木剑匣贴在背后,沉的像一截旧城墙。
秦野转身冲进侧门。
片刻后,他从烟里退出来,肩头沾了药灰,刀鞘上挂着半截被针钉裂的灰袖。袖角边缘有两滴青黑血,掉在雪里,像死掉的虫。
后仓暗道已经被人从里头封死,只剩一道闷沉的机关声,隔着墙,慢慢沉下去。
药阎王没死,也没被困住。
他受了伤,逃了。